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70)

  “赶得及至午门吗?”

  玉霖闭着眼睛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管张药看是没看见。

  午门就要开了,汇集在下马碑前等候待漏的朝京官越来越多。

  到底还是在宫城外面,朝礼束缚尚不挂身,官员们相谈自在,暗淡的天光下面,说起天机寺菩提塔下,那陡然见天日的白银,一个个倒是比往日更加精神矍铄。

  奉明帝这一朝的朝会制参酌唐制,行六参九参之例,日参倒不见得是必要的,但自从奉明帝临朝,日参就成了常制。

  虽然在玉霖看来,奉明年间的朝政,眼见得是一张锦绣乱麻,理不清楚的最后就祭出张药这把刀,一股脑地砍了,但皇帝热衷临朝问政,大到每年的冬估和国计,小到收买牛支农具,事无巨细,奉明帝都要坐在殿上听上一声。“美政”之名传不出去,“勤政”一名倒是举国皆传。

  皇帝起得早,那入朝日参的官员就起得更早。

  玉霖很难睡好,噩梦伤眠,前半夜她几乎都在辗转,睡实不过须臾,就得惊起,赴奉明帝的日参。从前为求待漏不迟,她甚至弃了赵河明寻给她的二进美宅,常年租住在午门西面的令安巷。丑时起来,索性马也不用骑,自个挑着个灯,几步就能走来。

  为了换着零星半点的睡眠,玉霖花销不小,宅子虽在偏巷,但毕竟是内城,又近午门,租金着实不低,好在玉霖不畜奴养婢,只在年节期间,偶用官奴做针线洒扫,平日吃喝有限,几年间,除了宅子的租金和日常用度,她倒是存下不少银钱。

  只可惜入狱后一夕之间抄了个干净。

  “你在想什么?”张药问道。

  “在想我过去入朝,是怎么从榻上爬起来的。”

  “不是为了那点俸禄吗?”

  玉霖摇了摇头,“如果真是为那点俸禄,我应该是起不来的。”

  她说完低下头,天稍稍亮了一些,她这才注意到张药穿一身藏青色的蟒服,腰挂玉带,冠发一丝不苟。他今日难得没有佩刀,而是在腰间悬了一把短剑。

  这身装束并不常见,玉霖揉着发酸的眼睛,恍惚之间,想到了一个词——“亭亭玉立”,文字于脑中成形时,又觉得有些荒谬,不自觉地笑了一声。

  “张药。”

  “你说。”

  “你把拽到午门来干什么?”

  透骨龙的马头晃了晃,玉霖本就坐得不稳,身子不由朝下一歪。

  张药反手一把托住了马上人的腰,头也不抬,“坐稳。”

  玉霖垂下眼睑,“我人没睡醒。”

  她说着,又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不是想面圣吗?”

  玉霖想起,昨夜睡前他说的那“明日我带你面圣。”

  当时她便想反问,皇帝没有传召,身为官奴,她如何面圣,奈何他一句“睡了”,灭了灯烛,也截她的话,她没有问出口。

  “陛下并不想见我。”

  她的声音有些失落。

  “许颂年说的?”

  “嗯。”

  玉霖点了点头,揉着眼睛朝下马碑看去,“上不传召,我无法如朝,不过我求了许掌印,如今候着他的意思呢。”

  “你之前不是很有法子吗?”

  “之前?哪一次?”

  张药沉默了一阵,垂眸答道:“我自鞭那一次。”

  “那是你……”

  张药回头,只一眼就逼回了玉霖的声音。

  玉霖不由得看向张药的背脊,轻咳了一声,才轻声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又不是神,次次都掐算得准。”

  “那次是因为你不信任我。”

  玉霖再度哑声。

  其实要说言语博弈,张药并不弱,甚至对于玉霖来说,他是个很好的对手,人在镇抚司常年缉捕谳狱,狡黠的人犯面前提纲挈领,人犯辩词混乱常有,不说抽丝剥茧,至少不因人犯狡辩而偏入歧路。

  “如果你提前相告,我便不用自鞭。玉霖。”

  他看着玉霖的面目,“我不贱,皮肉之苦我也不喜欢。我只是不够聪明,想得也不够深,所以对你来说,我出的全是下策。”

  玉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地上,迟迟没有吭声。

  张药松开扶她腰身的手,转身稳住透骨龙,抬眼看向下马碑前正见礼寒暄的日参官员,声音却放得比将才柔和一分,但语气里还是不甘心的挂着那点子丧意。

  “怎么了?”

  玉霖仍然没有回答,张药倒是没有后悔,“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在后悔。”

  玉霖笑了笑,“我在反省。”

  “反省没有必要。”

  张药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我这番话说来不是怪你。”

  玉霖抿了抿唇,“那是膈应我?”

  “玉霖。”

  张药的声音沉下来,“认真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玉霖此时竟然有点怯,但她知道,她并不是害怕张药的态度,毕竟张药说话一直都是这幅死人样。

  她怕的是求死者诚意。

  就好比如今,她刻意揶揄,试图把张药的那些话,拧转做无所谓的玩笑,但他说:玉霖,认真一点。”

  就这么一句,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办了。

  好在,张药没有在逼她,甚至还帮她做了解释。

  “ 我知道你在刑部狱住了半年,话没人信,苦刑倒是熬了半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赵河明不庇护你,宋饮冰之流,捧着命也救不了你,至此梁京官场你谁也不信,何况我从前在你眼中,又是最不屑相交的那一群人。”

  “哈……”

  这一席话说完,玉霖适时地笑了一声。

  “在笑什么?”

  “笑你是怎么修炼的?”

  玉霖含笑反问,“怎么一夜之间,炼就这么好的一副口舌?”

  “我昨夜一刻没睡。”

  张药的话音落下,午门正好下了锁,沉重的宫门朝内开启,一阵冷风,从午门内猛地灌出来,吹动无数车帷马尾。

  午门城楼上,陈见云督看着钟鼓四,敲响了朝钟。

  一声传,下马碑前的官员止了交谈的声音,朝着午门的方向肃立。

  张药的声音却没有停止,他半仰着头,平静地看着玉霖。

  “坐在席上想了一晚上,怎么能让你今日面圣。”

  玉霖的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袖口。

  城门大开,穿门风扑面而来,众官整冠理衣,鱼贯而入。

  玉霖看了一眼入巨口一样的城门,低头凝向张药,这才意识到,他今日这一身蟒袍装束,

  也是为了面圣。

  “张药,谋人事和谋人命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

  “这是你不擅长的事,没必要……。”

  “所以我想了整整一晚上。”

  “……”

  玉霖不知道自己今日是第几次被张药噎住,不得不在马上弯下腰,靠近他沉声道: “张药,你做再多我也有可能死在陛下的一念之间,你穷尽所有,也未必能把我捧到,能做你审官的位置。”

  “这是你要管的事吗?”

  “我……”

  “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张药啊,我是个人,我不能害人,不能害你!”

  “你别管我。”

  张药的声音没有情绪,“你踩稳了往前走,往上面走。这世上你不杀我,没人杀我。”

  第57章 太仓银 他那张脸看得出高兴?……

  沉闷的宫道上玉辇行过, 玉辇前的銮仪卫如一排夜中移行的矮丘。

  一线天中,晨光微微发亮,细碎的星点托着天亮前的最后一道残月孤影。

  朝鼓一声一声地传来, 直响到第三声, 玉辇上的奉明帝才睁了眼。

  “叫金门上候着, 许颂年。”

  今日奉明帝身上不大爽快,杨照月入内叫起时,难得挨了一阵训斥。跪在御榻前自己打了自己十个耳刮子才出来, 说是陛下昨夜难得一阵好睡,陡然惊起, 对着下面人煞了一通性子。

  帝迟醒,险却日朝,这倒是十年以来, 从未有过的事。

  銮仪卫不得不谨慎,仪仗刻意缓行,许颂年随辇而行, 原本十分勉强, 许颂辇倒是从容了不少, 听得奉明帝唤,忙跟近几步,至奉明帝身边答应。

  “奴婢在。”

  “什么时辰?”

  许颂年看向神武门的方向,应道:“神武门才开,陛下今儿睡得不足,奴婢伺候您去配殿歇坐片刻。”

  “坐便算了, 过会儿你伺候朕再净一回手脸。”

  “是。”

  “哎……”

  奉明帝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屈臂撑额,似随意道:“你昨晚睡在什么地方。”

  许颂年应道:“奴婢哪里还有别的容身地儿呢, 可不在您下面的矮房里吗?”

  奉明帝忽然笑了一声,“你的身家银子都花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许颂年脚下忽然一绊,人一整各栽下去,御驾在前,随行的随堂也不敢去搀扶自家掌印,许颂年有些狼狈地在地上摸索了好几下,才勉强撑起上半身,但失仪是罪,他也不能再起身,只得埋头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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