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65)

  “可是张药……”

  她又这样对张药直呼其名,偏他始终不忍,让这一声“张药”落在地上。

  “说。”

  “你不做我的主家,我以后还能仗谁的势呀……”

  颤声在耳,张药微怔,压制她手腕的掌力也松了。

  玉霖此人,不对任何人真正屈膝,却偏偏一次一次地对他坦然示弱,然而他并没有觉得多开心。

  “我张药就这么不值钱?”

  “啊?”

  “我就这么贱?”

  “不是……”

  “玉霖,你到底几分真心?”

  玉霖的身子一僵,须臾之后,才反问道:“男女之间那种真心吗?”

  张药脖颈涨红,下意识得反驳:“不是,我没问这个……”

  “我没有那种真心。”

  玉霖回答了她自己的设问,随之自嘲般地笑了笑,眼角却有一滴眼泪滑落:“我不懂。”

  “不懂就算了。”

  张药撇开脸,不敢去碰那一滴泪,“对着我哭什么?”

  玉霖抿了抿嘴唇,“我本来想用一个典故,来向你道谢,但一时之间,我倒想不到合适的……”

  “不用想了。”

  张药收拾好玉霖的毒伤,抽下原本扎在玉霖手臂上的发带,反手绑回髻上。

  “你想出来了,我也听不懂。”

  “张药,梁京城内,我不敢向任何一个男子求助,除了你。”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不想生儿育女建祠堂,我只想死,对吧。”

  对啊。

  张药的这句话,玉霖真的无法否认。

  “行。”

  “行……什么?”

  “没什么。”

  张药丢掉见底的瓷瓶,平道:“我认了。”

  瓷瓶滚向登闻鼓前,被迎面而来的李寒舟踩死。

  李寒舟立在登闻鼓前,小心地朝鼓后问道:“指挥使,玉姑娘……没事了吧。”

  张药站起身道:“没事了。”

  “那便好,那个……余恩……他有话要禀。”

  “好。”

  张药低头,看向玉霖:“李寒舟会亲自护送你回去,我去办我的差了。”

  玉霖撑着地面,艰难地坐直身子,“不要在陛下面前,抹了我的功绩,我要自己,上殿受赏。”

  “你身上有毒伤,你……”

  “求你。”

  登闻鼓下,她拉住了张药的衣袖。

  想起她说她不懂男女之事,张药想死。

  第52章 白银阵 我唤她玉霖,她就是玉霖。……

  “拖走……”

  话虽如此说, 张药却根本不敢从玉霖的手中,真正抽拉出自己的衣袖,只能半伸着手臂看向李寒舟:“李寒舟, 过来把她给我拖走。”

  李寒舟几乎怀疑, 张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顺便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张药低头又扫了一眼玉霖的手指, 压低声音道:“放开我。”

  玉霖没有吭声。

  张药抿了抿嘴唇,心中暗生无奈。

  杜领若说过,他是一个五感具亡, 冰塑一般的人,但他这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脾气。他对谁都一个样子, 该打打,该杀杀,从不为任何人起心动念。

  但现下, 他有一点生气。

  “你能不能不作死?”他问玉霖。

  李寒舟已经走到了玉霖身后,眼见张药的衣袖还被玉霖牵拉着,张药就像给自己下了禁制一样, 一动不动。

  张药说的是“拖走”, 可李寒舟分明觉得, 他要真敢上手拖拽,张药当场就能他骂个狗血淋头。

  于是,权衡之下,他唤了张药一声:“指挥使……”

  张药喉结一动。

  不知为何,李寒舟的声音此刻竟然令他感到一丝惶恐。

  玉霖仍然靠坐在登闻鼓下,双腿微屈, 脸色苍白,身上的素衣拂地,衣袖随风而摇, 凌乱的发丝笼在她的脸上,却恰好遮住了她受伤后的狼狈。

  她很好看。

  张药想到这一句话,不禁眉心一跳。

  “你放开我。”

  他重复将才说过的话,而与这句话一同入脑,却最终没能说出口的却是:“你放过我。”

  张药唯恐言语失空,忙连声接道:“陛下面前,我不会抹杀你,放开我,不要再妨碍我去办差。”

  “好。”

  玉霖要到了她想要的承诺,应声松开了手,“照我昨天夜里,和你说的那样做。”

  张药垂下手臂,转身就朝余恩走去,步伐之大,一刻也没有停留。

  余恩神魂才定,被镇抚司的两个缇骑架起,连拖带走地送至张药面前。

  张药看着他不断发颤的手几乎要捏不稳那张乩语,索性伸手接过,看了一眼自己的丑字,向一旁的刘影怜招了招手,“过来。”随后又看回自己的丑字,问余恩道:“何解?”

  余恩却问道:“玉姑娘……人没事了吧。”

  张药耳根一热。

  “她死不了。”

  余恩愧道:“我这些人的罪过,却害了姑娘受苦……”

  风在起,张药抬眼,受过刑伤的天机寺僧众两股战战,像一块一块,刚被剐下,悬于人手上,尚在痉挛的肉。

  张药一时沉默。

  他其实,不太看得明白,这到底是谁的罪过,或者换句话说,到底杀了谁,才能了结这些人苦痛。

  他想回家问问玉霖,但在这之前,他要把他的差事办完。

  “你也死不了。”

  张药垂手,一把抖开乩语,展在余恩面前,“解给刘氏女听。”

  余恩的目光这才落向乩语上,深吸了一口气:“刘姑娘扶乩,所为寻物。这一句‘菩提根下偶生因’,说的是,此物为姑娘偶然失落,如今近在,不可远去。后一句,寒冰雪壤暗结精,其意则浅浮于文上,意指寒所。”

  “近地寒所?”张药了无情绪地发问。

  “是……”

  余恩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玉霖搭救天机寺僧众的方法。

  她把这个要命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带到他面前。借刘氏女求他扶乩寻物一事,当着梁京城百姓的面,给了他一个真话假说的口子。且余恩明白这道口子,一旦在张药和梁京众人面前打开,不论是谁,都无法私自将它封死。

  因此,那暗处之人不得不明知是下策,也要对他使出“灭口”的手段。

  而这灭口的行径,也让余恩确信,他和天机寺众僧,是真的得救了。

  “刘姑娘。”

  余恩看向刘影怜:“我记得,姑娘是何户书的女儿,户书大人在时,曾租借天机寺菩提塔下一地窖,为藏冰之所。近处寒所,也是姑娘有缘之地,姑娘可往一探。”

  一席话说完,原本被冲散的人群重新聚拢,日渐偏西。

  赵河明沉默地立在登闻鼓的鼓影中。

  张药独自行至赵河明身前,“天机寺的这些人,刑书可以带回刑部狱了。”

  赵河明笑了笑:“小浮不是不肯让刑部将这些人带走吗?”

  “谁是小浮?”

  张药不答反问。

  赵河明垂头笑了笑,不与张药交目。

  “张指挥使……”

  “她没有名字吗?

  赵河明温声道:“从前旧称,一时……”

  “刑书的从前旧事,与我何干?”

  张药再度打断赵河明:“她如今是朝廷遣放我宅中的官婢,我唤她玉霖,她就是玉霖。”

  赵河明看着地面点了点头,改换了称谓“所以,张指挥使要做玉霖的主了?”

  “我做不了。”

  张药迎向登闻鼓影,“之前她不让刑部带走余恩等人,是不想这些人不明不白地,死在刑部狱中。如今无所谓了,你们想杀就杀吧。”

  他说完转了身,“今日镇抚司阻拦刑部行刑,我的确没有取得天子的驾帖,此举违《律》,乌台要弹劾,我来认罪。但只要明日大朝之前,刑部狱死一个天机寺的僧人,我亲执驾帖,拿问刑狱众役。”

  “是,我明白。”

  赵河明在张药身后退了一步,揖道:“耳提面命,在此谢过。”

  一日之间,余恩为刘氏女扶乩寻物,寻出金银万量的消息不胫而走,满城尽知。

  北镇抚司在刘影怜的指引下,在菩提塔废墟下的藏冰窖中,挖出了满箱满箱的白银。镇抚司并兵马司两司人马,沐着难得梁京夕阳,深挖数米,终于在申时之前,将所有的白银的全部挖出。

  金阳在尘灰上铺开,满地焦灰扬起,在众人眼前成烟作雾。

  不知道是因为白银难腐,还是因为此处并不是这些金银的旧藏之处。大部分的木箱甚至没有封盖,最初土破银出之时,立在冰窖上的所有人,都看直了眼睛。

  张药靠在一块佛像的残躯上,静静地看着镇抚司众人初略地点查着那些木箱。

  他不穷困,甚至也算是梁京城内的一等人,虽然深居简出,那也是因为他常年想死,对吃穿失去了兴趣,大把大把的金银买成了一口一口的棺材,虽然暂时还死不了,但他总想着有一日能挑到一口最喜欢的,让他平静地躺进去,邀诸天神佛,万千恶鬼,赐上他几钉,钉死他的神魂,再不要为害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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