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66)

  他对真金白银冷情冷性,可他身处之时,毕竟是国计凋零的奉明年。

  郁州城苦守多年,反复陷落,两面势弱洲县,在叛军的攻势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城破将死,民逃兵散,郁州守到今日,几乎守成了一座孤城,屯田的军户跑得不剩几个,军饷连年不至,守城军士气低落,朝廷拼命催着速胜,试图以此来节约军费,可那仗却打得一天比一天烂。

  眼见若郁州陷落,贯通南北的运河,就要失去转运要害……

  此刻破土而出的真金白银啊,怎不令内廷外朝,引颈相向呢。

  张药换了一个姿势,麻木地看着众人满脸惊骇地在金银中穿行,直至杜灵若风尘仆仆地从牌楼后走赶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身上的官服未脱,奔至张药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在司礼监风闻,天机寺挖出了两百万量白银!掌印今儿不在宫里,我一众秉笔随堂,吓得脸都白了,不知是喜还是祸,还不敢上禀呢。我想着……你在外头,这事你不可能避得开,问你才是准的,这……这是真的吗?啊?”

  张药冲着废墟中的箱子扬了扬下巴。

  杜灵若有些踉跄地走向那一排排装着白银的木箱,身处其中,四下环顾,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了下去。

  “天啦,天啦……”

  他口中重复着这几句话,愣是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张药站直身子,招手换来点算的缇骑,问道:“粗算多少?”

  缇骑答道:“约一百九十万量白银。”

  一百八十万量白银。

  张药至此才明白,玉霖所谓的“三万金”只是一个虚数而已。

  “谁找到的……谁找到的啊?”

  杜灵若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复奔至张药面前,“这可了不得了,朝廷连年挖银,富年也不过才得五百余万量,且不说什么盐铁税了,当年户书大人何礼儒,亲自南下巡盐铁,也不过三百万余,这怎么……陡然间……”

  杜灵若惊得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到底谁寻到的?真的是那个刘氏女和天机寺的余恩吗?”

  张药不置可否。

  杜灵若抬头望天:“这些人,得飞到什么地方去啊……”

  张药想起玉霖那句话:“不要在陛下面前抹杀我。”

  复又想起她的毒伤,不禁问道:“你说许掌印不在宫中?”

  杜灵若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对,怎么了?”

  “他不是不住外宅了吗?”

  杜灵若道:“掌印的去处,我怎么好过问……”

  “玉霖受伤了。”张药低声道。

  “什么伤。”

  “毒伤。”

  杜灵若忙抹了一把脸:“我这就替你寻掌印去。”

  杜灵若去了就没再回来。

  夜静风落,张药独骑回家。

  家门口,一架素帷马车停在拴马柱前。马车下立着两个素衣仆从,见张药过来,忙躬身行礼。

  院内灯火透亮,饭菜飘香。

  许颂年来了。

  第53章 八珍汤 她救人救己。

  张药门前系马, 肩膀终于沉了下来。

  许颂年亲自来了,正如杜灵若所言,这比内廷最好的太医来了都好。

  他一面想一面抹了一把脸, 试图给自家姐夫一个难得的好脸色。

  此间夕阳已尽。

  张药独自走入院中, 抬头看时, 见炊烟如柱。

  吹了大半日的风终于停了,四方天看不见一丝云,纯如一块深蓝色的锦缎, 入华盖一般,照着灯火初明的小院。

  杜灵若正绑着袖子在, 墙根下劈材,见张药进来,忙丢开斧子迎他:“天机寺的差事完结了?”

  张药没答他, 反而问道:“掌印替玉霖看过伤了吗?”

  杜灵若笑了笑,指向厨房,“我原还四处寻掌印来着, 谁想掌印的马车, 申时不到就在外头停下了。放心吧, 玉霖的伤口是掌印亲自处置的。阿悯姐姐在边上看着,掌印那叫一个精细。处置了伤口,又细细地探过一回脉,写了方子,煎了药,她才吃了, 这会儿睡得正好呢。要我说,也是因祸得福。咱们掌印这善心一起,她倒是内外都得了调理。”

  张药听完, 朝自己的屋子看了一眼。此时风静,门也就虚掩着,细小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暖光。

  自从接回玉霖,张悯一直让张药宿在镇抚司衙门,一方草席往正堂那张书案下铺开,就是夜中容身之所。他本来在衣食住行几项上,就已经丧失了兴趣,对此全然无所谓,甚至觉得,此举极利他晨间在堂点卯。但他倒想问玉霖一句,她在他那口棺材里,睡得有多安稳?或者跟玉霖说一句:他俸银其实不少,这几个月,没在木头上挥霍,他早有结余,给玉霖买卖一张好床。

  “你有什么话就跟他说啊。”

  张药耳根顿烫,听见杜灵若的话,想都没想就对他甩出一声:“闭嘴。”

  杜灵若莫名吃瘪,一脸不服,挑眉问道:“你什么意思啊?我们掌印除了照料陛下的身子,什么时候肯给外头的人瞧病?今儿为玉霖的事儿来了,你去谢他一句,这不该啊。不说他是你姐夫,就说……”

  杜灵若的话说起来就没完,不过好在他说的不是玉霖,这倒让张药放松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子,三下两除二把杜灵若折腾的那“三瓜两枣”给料理了,一面开口:“玉霖的事是我的事吗?”

  “你是他主家,她是你奴婢。”

  杜灵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张药劈柴如砸瓜,气定神闲地说道:“她都靠着服侍你张指挥使活着,她的事不是你的事?”

  张药一把抱起劈好的柴火,眼都不斜一下:“我管不了她。”

  “那你当时跑死牢里去招惹人家……”

  “杜灵若。”

  张药直呼其名,杜灵若顿时心虚,“我……我不说了,我去……把水挑了,你把柴火给掌印抱……抱进去啊。”

  杜灵若一溜烟地走了,张药这才抱着柴火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不过五米见方,四处倒是收拾得格外利落。

  许颂年脱了袍衫,换了一件窄袖素袍,立在灶台边看着火,听见门口的脚步声,随口道:“正好,火弱了,汤的最后一层滋味就出不好了。“

  “你往边上让一让。”

  许颂年听了一笑,有些迟缓地把那半条瘸腿往边上挪了几寸。

  张药抱着柴火走过去,撩袍蹲在,一时之间柴添火旺,砂锅锅盖震颤,汤香盈室。

  许颂年侧过半截身子,低头看着埋头干活的张药,“比小的时候做得好多了。”

  张药不吭声,许颂年不禁叹了一口气:“在宫里话少,在你自己的家里,也这样吗?”

  张药添柴的手一顿,“你能不能不提我小的时候。”

  许颂年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不提,你也别一直对我挂着脸,阿悯看见了,会担心的。”

  张药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想给许颂年一个好脸色的,好在许颂年此行,不是单纯发慈悲,替玉霖看伤,他轻咳了几声,放下之前卷了一半的袖口,开口与他说起了白日中天机寺的事。

  “那两百万两白银,如今在寄于何处?”

  张药顺手从菜筐里抓了一把红薯,投入火中,吐了一个衙名:“内承运司。”

  许颂年洗了一把葱,手起刀落,在木俎上分切成末,刀声之间传来轻描淡写的一句:“嗯,你不愚。”

  “其实存于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差别。”

  火焰炙热,张药的脸却仍然是冷的,声音也毫无情绪。

  烟火阵阵的厨房内,曾经的郎舅二人各自其位,仅仅有条地专注着自己手中的活,似是全然不在乎口中所谈。

  “怎么说?”许颂年刀不停,话也不停。

  张药应道:“就算寄入外面的府库,梁京城内的哪一只手敢来取这一批扶乩寻出来的天降银?适逢郁州军饷显匮,陛下才为户部请发内藏,在大朝上当众发了一次狠,如今这一批银的去处,我这个人再蠢,也看得出来。”

  许颂年不置可否,续问道:“那你知道,这两百万白银,是谁匿下的吗?”

  张药道:“之前不知道,但今日在长安右门上,看出来了。”

  他说完,稍稍仰起头:“我问你一句,在陛下心里,‘赵’这个字,后面跟得起一个‘党’字吗?”

  许颂年笑出了声。

  他放下刀,洗了一回手,回身换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腿姿,斜靠在灶台上,“很难得,你从前一直觉得,朝局如何都是陛下一人的事,与你无关,你也从来不会问这些问题。”

  “现下想问了。”

  张药丢下翻火的钳子,“但对你来说,我今日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许颂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道:“那就要看你,想问到哪一层了。”

  张药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

  “玉霖知道哪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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