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64)

  她又重复了一遍,“把刀拔了,我自己救自己……”

  张药回过头:“他是江湖死士,你要赌他对你的仁慈吗?玉霖,不可能……”

  “跟他无关。”

  玉霖就着伤手抹一把脸,顿时满颊血污。

  她迎城门风口转过身,看向赵河明。

  赵河明望向玉霖,那道目光,何去年在大理寺公堂上望向他的目光何其相似。

  “你……”

  “君额上似可跑马。”

  真厉害,对着张药说完一通俗话,她还能对他赵河明,再次雅言相斥。

  赵河明不禁垂眼,“小浮,要求救就好好和我说话。”

  “没人求你。”

  玉霖慢慢松开李寒舟的手,朝赵河明走近,直至走到赵河明面前,才低声说道:“你们一直觉得,你们面临的所有困局,解法都在蝼蚁的性命之上,所以杀人,灭口,你们做得很习惯。但其实,反过来也一样。”

  赵河明眉心顿蹙。

  “赵刑书,蝼蚁性命的困境,解法也在你们身上。”

  第51章 男女间 因为我不想生儿育女建祠堂,我……

  赵河明低头看向玉霖的手, 数月修养之后,外伤痊愈,但手力显然不足。

  那枚脱手镖虽不重, 她仍然拿捏得十分吃力。

  在他赵河明的目光下, 那五根纤瘦的手指, 似乎也暗生胆怯,不自觉地朝衣袖中藏去。

  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

  赵河明的目光从玉霖的手上移开,移上她的面容须臾停留, 忽而抬腿,径直向玉霖身前走近。

  张药侧向李寒舟, 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李寒舟正要上前,却听赵河明道平声道:“我还债而已,张指挥使慌什么?”

  张药根本不想理赵河明, 再督李寒舟:“李寒舟,你今日犯几次混了?”

  李寒舟听着自家指挥使的声音,头皮都要炸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 却见赵河明向玉霖抬起了手臂。

  他今日是从城外道观过来的, 又不奉点卯之日,不披官服,只着一身青绿道袍,大袖收祛,袖口随他抬手动作顺臂滑落,露出半截手腕。

  “张指挥使, 让你镇抚司的人让开。”

  说完,又放低了声音,轻得只剩他与玉霖二人可闻。

  “割吧。”

  他对玉霖道, “拿你手上的脱手镖,照我的手腕,割吧。”

  那只手掌心向上,指节处生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生来清贵的家族菁华,从来不弄刀剑,骑马射箭也不过闲时娱兴,由手窥身,真可见一副绝好的皮囊。

  玉霖看向赵河明的手掌,不知为何,这一幕,她似乎有些熟悉。

  好像很多年以前,也有这样一只手,“清白无辜”地摊在她面前。

  手掌上托着什么呢?

  是定胜糕。

  还是蜜饯。

  是郁州城内的第一朵迎春花。

  还是一枚有棱角的石头。

  玉霖看不清楚。

  她的身子微微晃动,却不肯抬手。

  “我知道你不会割。”

  赵河明的声音点破玉霖眼前的虚影,

  他眼睑轻垂,淡道:“伤了我,的确会逼出救你命的解药,但你戕害职官,按《律》判你,你又要落凌迟之罪。小浮,你还是个死。”

  “不至于,尚有可辩的余地。”

  赵河明眉头轻挑。

  “你怎么辩?”

  玉霖闭上眼睛,吐纳调息,试图凝聚已逐渐有些混沌的意识。

  “罪奴以利刃伤官,按《律》的确该杀。但若其行,上揭阁臣,私养阴兵为祸梁京之实,下助禅家,探天授君王之金,是否可请……功罪相抵。”

  赵河明手指微握,如当年师生同席对谈一般,平静地发问:“可以,但是,援何条例?”

  “《问刑条例》中,得以援引的案例不胜枚举。”

  玉霖原本就有些模糊的视线,此时更加混沌,她勉力在赵河明面站立,声音越来越轻弱。

  “今日……非在公堂,我不欲与刑书相辩,他日若三司带我跪堂,我定请刑书大人,与首揆大人,双双立我身旁,与我……同做罪人。”

  “很好。”

  赵河明笑了一声,手仍然抬在玉霖面前,“堵死了我等所有的路,然后在情理之内,又为你自己开了一条生路。这的确是刑名官的破局之法。”

  “承蒙夸赞,不敢领受。”

  赵河明看着自己的手腕笑了笑。

  他说完这句话,臂垂祛落,抬头看向场中的刑部堂官,赫然抬高了声音。

  “赠药。”

  话音刚落,城门一角忽闪来一物,直向玉霖身旁的李寒舟。

  李寒舟忙抬手接下,见是一只青瓷素瓶,

  堂官面前,赵河明续道:“没又听清我的话吗?给今日受刑的犯人赠药。”

  两个堂官忙领了命。

  此时玉霖已经周身力泄,李寒舟忙上前撑住她的身子,却又不敢贸然将手上的伤药用在她身上,不得不再次看向张药。

  “李千户……”

  “诶。是属下在,不是下官在……不是那什么,姑娘请说。”

  李寒舟今日的确干了件大混事,张药不剥他皮是不可能的,如今思绪混乱,哪里知道如何回应玉霖。

  “别看他……”

  玉霖声音已经哑了,“他憨的……”

  李寒舟脸色一红,看着张药那张丧脸,不自觉地重复玉霖的话:“憨的?”

  “快救我,再不救我……我要死了。”

  “好好……”

  李寒舟看着玉霖的手臂和肩头,人却一整个手足无措,“那个……来人!你们围过来!”

  “你到底是有多蠢?”

  张药的声音逼近在李寒舟的头顶,李寒舟愣是一动不敢动。

  “都让开。”

  一众缇骑连忙应声让开。

  张药看着李寒舟:“你也让开,别碰她,把那个刺客锁了,带回镇抚司。”

  他说完,一把将玉霖打横抱起,侧头向李寒舟吐了一个字:“药。”

  李寒舟忙将药递到张药手中。

  玉霖靠在张药怀中:“我都要死了,你……讲究什么?”

  张药一言不发,抱着她径直走向登闻鼓。

  行至鼓后方弯腰将她放鼓架旁。

  玉霖靠着鼓架坐下,浑身颤抖不已,好在巨大的鼓面,如一张圆屏,暂时遮住了她的身体。

  玉霖艰难地抬起眼睑,苍白地笑了笑:“我没那么在意这些。我又不是金枝玉叶……旁人看我这身子一眼,我又死不了……”

  张药仍旧沉默,人却半跪了下来,剥开玉霖肩头的碎衣料,拿起匕首,用锋刃挑割已经发乌的血肉。

  玉霖原本已经痛意识浅淡,被他如此割皮挑肉,顿时仰了脖子浑身痉挛,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推挡面前的张药,谁想手才刚抬起,就被张药的另一只手摁死在膝前。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张药开了口。

  玉霖吞咽了一口,“我痛……你在说什么……”

  张药没有看玉霖,手上动作精准而利落。

  “能有多痛。”

  玉霖呛了一声:“你以为我是你吗?”

  “这么怕痛你天天拿你这一副骨头来玩命做什么?”

  “我……”

  玉霖说不出话来,却听张药接道:“你能不能拿我的身子去玩。”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这话有歧义啊张药。”

  “什么歧义?”

  张药反问玉霖,“我识字不多,我听不出来。”

  剧痛之中,玉霖竟有些想笑。

  好一个张药,好一个奇怪的半人半鬼。

  不想活了就这么厉害吗?

  言语之上,自捅自身。

  生死局上,扑刀自刃。

  是真的想死,也是真的,在托举她玉霖。

  “张药……我真的痛,很痛,你轻点弄……我求你了。”

  “轻不了。”

  他声音冷如冰霜,不带一丝黏腻。

  一块乌黑的血肉应声被他挑出,玉霖的脖子上猛得绷直。

  “你……”

  声才破喉,就已被张药打断,“你读了很多书,你聪明,你算无遗策,你救济无辜。而我是个滥杀无辜的罪人。我没有脑子清清白白地帮你取到解药,但去毒疗伤一样,你务必要信我。”

  他一面说一面清净了玉霖肩上的发乌的血肉,敷上伤药,随后又托起玉霖受伤的那只手,放至自己的膝盖上,一把按死。

  其间他看了一眼玉霖。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张药桎梏得动弹不得,硬受他的清创之术,双眼紧闭,眉头深锁,似乎根本没在听他说的话。

  这样也好。

  张药继续挑拨玉霖的毒伤,口中声音不止:“我不想再做你的主家,你根本不会像一个奴婢一样侍奉我,我也管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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