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直不怎么言语的堂官忍无可忍,也几步跨到了玉霖面前,低头斥道:“天机寺焚毁,烧的难道不是民利?你不是不知道,郁州战乱多年,民生本就万分艰难,享祭太牢的大寺毁于一旦,这些僧人还不该杀吗?!”
“大人在说什么?”
说话的堂官一怔,然而后悔也来不及了,玉霖的声音追来。
“天机寺是谁烧的?”
“你……”
“是天机寺的僧众烧的吗?”
堂官二人脸色煞白。
余恩的手指不断地抓捏着地上的尘土,口中咬布,眼中却泪流不止。
玉霖抿了抿唇,再一次转过了身。
张药早就被人群挤到了后面,然而玉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张丧脸。
风地里的玉霖真的很好看,轻盈的素衣迎风翻飞,鬓发也早就被吹乱了,蓬松地拢着她的脸,发间的那支金钗遮去了她的狼狈,显得越发从容。
张药知道,她要说不要命的话了。
然而他有点开心,因为说话之前,她还是来人堆里找了他,要他点头,要他庇护。
张药抱着胳膊,对玉霖点了点头。
玉霖顿时笑弯了眉眼。
眉目盈盈。
眼波流转。
一生言辞寡淡的张药,搜肠刮肚,想出了这两个自觉俗气的词。
若不是玉霖还看着他,他又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好在她要到了他的认可,便再次专注到了她自己事上。
登闻鼓的鼓影随着日头,逐渐移来,罩住了玉霖所跪之地,她在鼓影下,平静地质问二人:“你们忘了陛下的《罪己诏》吗?”
“你住口!你……”
“天火烧寺,怎么成了僧人烧寺?上苍示警,怎么成了天毁民利?”
堂官二人毛骨悚然。
玉霖的声音并没有停下:“你们是想说,陛下欺世吗?”
“放肆!”
被逼至绝境的堂官再不敢纵容玉霖,扬声道:“兵马司何在,还不快把这个疯妇拿下!”
张药看了李寒舟一眼,李寒舟会意,立即带着一众缇骑,几步跨到玉霖身后。
兵马司眼见镇抚司的人上前,顿时踟蹰。
玉霖跪在两队人马之间,并没有侧目,仍然盯着从前的两个同僚。
“你们和我都明白,刑律和法理,若要完善,本就需在朝的法司官员频辩,自身修养若要精进,也需与师友同僚磨砺,我不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到非要说我是个疯妇。”
她说完,撑着地面,缓缓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余恩面前,低头问道:“你还想活吗?”
余恩竭力仰起头,望着玉霖含泪点头。
玉霖平声道:“那敢说真话吗?”
余恩一怔,随之眼神恐惧,继而拼命地摇头。
“没关系。”
玉霖放低声音,“不说真话也能活。”
她说完在余恩面前蹲下身,“我教你。”
余恩肩膀一颤,有些不可思地看着玉霖。
玉霖笑了笑,“想问我图什么是吗?”
余恩伏在地上,手指微捏。
玉霖续道,“我图名。”
她声音利落,似乎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
“我这个人性情虽不坏,但我过于自负,也过于自珍。从前为了活着,我装疯卖傻。可我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让你们知道。”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长安门前的众人:“以后,也应该让他们知道。”
第48章 金银卦 我这么一个对她犯过淫罪的人,……
日西沉。
赵河明单骑回梁京城, 迎接他的是兵马司与北镇抚司的城门对峙。
兵马司指挥使王充已先赵河明一步进了城门,亲自节制自己司内的人马。
北镇抚司的缇骑,则是全神贯注地戒备于自家千户李寒舟之后。
两队人马之间, 是几乎丧命的天机寺僧众, 和素衣簪金的玉霖。
王充不屑与李寒舟说话。
说起来, 兵马司和北镇抚司都是天子的衙门,但既皆受辖于天子,就有远近亲疏的区别。
镇抚司掌钦案, 办的都是内廷与外廷的机要。而他王充的兵马司,日日驰骋梁京城内, 巡捕盗贼是本职,沟渠街道积水的疏浚之任也都落在他们身上。
梁京岁月年复一年,司里的人, 也心气也跟着磨没了,起先外头嘲他们一声“苕帚军”他们还急眼,后来, 他们自己也不恼了, 索性跟着自嘲起来, 王充是怎么听怎么不得劲儿。
今日见张药指使李寒舟,护着自己家里的官奴,和兵马司僵持,王充觉得荒唐之余,倒也是头一次拿住了张药的错处。
他越过李寒舟,寻摸出站在人群中的张药, 言语直追了过去。
“张指挥使,今儿站那么后头干什么?”
人群的目光应声聚向张药,张药却没有回应。
王充笑斥道:“怎么?没脸是吧。张指挥使, 自从你买了这个官奴,放在家里,你行事是越来越没章法了。刑部处置人犯,你纵她前来诡辩。刑部要拿人,你遣你镇抚司的人护她,陛下的差事不办,就宠着一个官奴……”
话音未落,便听玉霖驳道:“我朝何时允准官奴买卖?我是朝廷遣派,服侍功勋之家的奴婢。良贱不通婚,何况主家尚且在朝,我连宅中内宠都不是。”
王充道:“我在问他,你辩什么?”
玉霖侧目看了一眼张药,随后道:“一来主家话少,做奴婢得护着。二来王指挥使污蔑我主家,主家获罪不过徒刑,我却活也活不成。当街自辩也是没办法。”
“你……”
王充脖子通红,抬高声音道:“这梁京城里,谁不知道他张药卖名木,贿户部,买贱人……”
玉霖听到“贱人“两个字,不禁抿了抿唇。
“王充。”
张药在人群中直呼其名,王充没有好气,应道:“做什么?”
“把你的狗嘴给我闭上。”
“你……”
“我什么?”
张药垂下手臂,直接摁死王充的话,也摁死自己,“对,我是为了玉霖送过贿礼,御史要举发我,我就认罪,法司定了刑,我就领受。”
“哈。”
王充笑了一声,阴阳道:“张指挥使痛快啊。”
张药寡着脸继续说道:“我要她入宅,受的是家姐之命,弥我狱中淫恶的罪行。她入宅后,家姐命我对她宽仁相待,我谨守家姐的叮嘱,从不曾无耻侵犯。”
他说着,看向玉霖,全然不顾自己这一番话,令在场哗然,只平声续道:“今日镇抚司护她,是因为她辩得对。王充,刑部和你兵马司驳不过她,就拿着她的身份来打压她,谣伤她魅惑我这样的人。可是她需要魅惑我吗?”
王充被张药这一通话说得怔住。
玉霖回望张药,很难得,这一回张药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选择凝视玉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这么一个对她犯过淫罪的无耻之徒,我需要她来魅惑吗?”
玉霖抿着唇,有那么一瞬她想告诉张药,其实,也不必把他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可她几乎猜得到,张药会怎么说。
他会说——反正他也活烦了,他无所谓,身体也好,名声也好,送给玉霖,随便踩踏,他要是吭一声,他就不是张药。
对于玉霖来说,她的确需要这样的“垫脚石”。
不过这样的形容不太好听,她需要托举,需要助力。
可是,张药在污浊的人世倾其所有,几乎自毁来渡她清白,她还是会难过。
因为这的确是玉霖自己的生机,可也是张药的死相。
“主家……”
玉霖刚想开口,却听张药提高了声音,对王充道:“不要在我面前污蔑她,她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就算你们认为她是疯妇,可她今日在此处,举的是《梁律》,辩的是法理。她没有过错,也没有罪名。我人站在这里,刑部也好,你兵马司也好,都别想她一分。”
在场的官员还是第一次听张药说这么长的一段话,面面相觑,皆不敢贸然开口。
而张药也觉得嘴有点累。
说完呼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微鼓起腮帮子,看着玉霖的模样,脑子里甚至在想,她从前在刑部做官,每天见那么多人,说那么多话,性情还维持得那般好,功夫是真不浅。
有些人天生适合做文官,扒掉她的官服,真的很可惜。
玉霖在张药眼中,看到了一丝遗憾的神情,然而她并不知道张药在想什么。
不过她确信,即便阵前放狠话,张药乱说的这一通,也莫名其妙地赢过了兵马司。
王充的气焰,明显弱了下来。
玉霖趁机弯腰,伸出一只手,试图抬起搁在余恩身上的刑杖,兵马司的人果然松了力,玉霖略一使力,刑杖就随之撤去。
然而,正当玉霖要扶起余恩,却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