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61)

  “小浮。”

  不必玉霖回头,她也听得出来,来人必是赵河明。

  刑场中的人群,为刑部尚书,让开了一条道。

  赵河明翻身下马,立即有刑部堂官替他牵过缰绳,僧录司的觉义僧官也双双向他见礼。

  赵河明从城外观中过来,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道袍。他背着城门风,走近玉霖,李寒舟等人看了看自家指挥使,还不及反应,便听玉霖道:“没关系,我知道刑书大人一定会来。”

  她说完,低头对余恩道:“你先自己站起来。”

  “好……”

  余恩挣扎起身,玉霖也转过了身,平视赵河明。

  赵河明扫看了仍然趴伏在地,遍体鳞伤的天机寺僧众,深呼了一口气,方对玉霖道:“天机寺的案子,可以暂缓执刑,收刑部重新审理,议定是否将天机寺僧众,还僧录司处置。小浮。”

  玉霖仍应声向赵河明行跪礼,赵河明低头看向她,叹道:“你起来吧,你之前所辩之言,我认了。”

  玉霖站起身,抬头却追来一句:“大人为什么今日才认?”

  赵河明垂下眼睑,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悲意。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说话吗?”

  玉霖点了点头,“对。”

  “小浮。”

  赵河明恳切地望着玉霖:“不要与我决裂,我可以帮你的……”

  玉霖摇头:“我以前会信这句话,那时,我觉得,我得体地做您的学生,做朝廷命官,做公正的刑名官,于国于民,总不至于是个废物。可到头来,别说公正了,我连在堂上为女人披一件遮身的衣衫,都把我自己赔了进去,我可不就是个废物吗?既然如此,我还眷恋那身得体的袍子做什么,还跟从您做什么?”

  赵河明手掌微握:“你非要这里说这些吗?”

  玉霖笑了笑:“不说这些,说什么呢?听您说您的为官之道吗?”

  她重复赵河明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这世上一切丰功伟绩,都是欲土孽攘里偶然结出的善果……”

  “够了。”

  赵河明低声打断她,然而玉霖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我是您教出来的学生,我在这里说的辩词,全部来自于您从前的教授。我能看出不通的地方,您不可能看不出来。但您还是认可了,刑部对这些僧人的处置。有些话,我当众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但您觉得,我会蠢到,再让您这些人都带回刑部吗?”

  赵河明没有说话,王充忍无可忍地呵斥道:“玉霖,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刑书大人和刑部的人怎么对你,但你刚才的话,简直是无法无天,你不让刑书大人把这些人带回刑部,你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说着,看了一眼张药,伸手指向张药的脸,“你总不至于,要让镇抚司把人带回去吧?那我就问他张指挥使一句了,陛下的驾帖在什么地方?没有驾帖,他北镇抚司今日在此,就是胡作非为!”

  玉霖猛地回头,碎发拂面,轻盈地飘在她眼前。

  她赫然提声:“王指挥使为何一直盯着我主家骂。”

  “你说什么?”

  王充眼睛都瞪直了。

  玉霖笑道:“我说您是不是嫉妒我主家掌镇抚司,行事凌驾兵马司之上?”

  “我嫉妒他?你这个女人……”

  张药在旁禁不住唇角牵动,谁想一道凌厉的目光又扫回他脸上,“主家,您也别再骂您自己了,这里人多,您无所谓脸面,可我这个做奴婢的,受了您的恩惠,又不能不护主。”

  “好。”

  听张药应下,玉霖没有再搭理任何一个人,径直走向余恩。

  余恩看着赵河明,浑身寒战不止。

  玉霖摁主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自己,“别怕。”

  余恩颤声道:“玉姑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说了……要翻天的……且我也活不了,我们天机寺的人,都活不了!”

  玉霖点头:“我明白,我说过,不说真话也能活。”

  余恩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什么意思啊,怎么活啊。……”

  “你不蠢,听好了,我问你答,你最后一定会明白,如何救你自己。”

  “好……好……我听姑娘的。”

  玉霖回头看向人群,提声唤道:“影怜,你过来。”

  话音落下,刘影怜独自走出人群,走到了玉霖的身后。

  玉霖回头轻轻拉住刘影怜的胳膊,将她带至余恩面前。

  “你认得她吧。”

  余恩喉头发颤,只顾得上点了点头。

  玉霖刻意抬声道:“刘氏获罪后,你收留她居于天机寺精舍。寺中半载,你对她倾囊相授,不仅教授她经文,还教她扶乩之道。她很感谢你。如今知你获罪,她特来送你。”

  刘影怜低身向余恩行礼,余恩见此心头一酸,哽咽道:“我也曾想推姑娘去送死,姑娘今日如此,教我如何受得……”

  刘影怜笑着摇了摇头,向余恩伸出自己的衣袖,她的手伤还没有好,皮肤上的灼伤仍清晰可见,余恩不忍直视,刘影怜却冲她摇了摇衣袖。

  一张字笺露出半截,余恩怔了怔,方伸手取下。

  玉霖道:“这是你教她扶乩时,所写的灵文,但你当日并不曾为她解答,今日可能为她一解。”

  余恩颤颤地打开字笺,顿时愣住。

  “这……”

  “你当时问的什么?”

  余恩错愕地看向玉霖,“我问的是……”

  “是向天寻物吗?”

  余恩哽着喉咙,半晌方说了一个“是”字,目光却止不住地朝赵河明送去。

  “寻的是什么物?”

  余恩半张着嘴,却没有出声。

  玉霖道:“我人俗,所寻不过金银‘二字’,但你们是雅交,想来,定不是俗物。”

  赵河明眉头一蹙,他抬头朝人群中的张药看去,只见张药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人群之外。

  北镇抚司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为了给自己家的官奴撑腰,才守在这个地方。

  他是来办皇差的。

  这一刻赵河明几乎猜到了玉霖想干什么,然而却已经晚了。

  只听玉霖立在他面前,从容地对余恩说道:“别急,回想起来了再说。我知道很多话您不敢直说,我也一样。不过,天机寺是享祭太牢的大寺,你在寺中也为君王,为天下祈福多年,你很清楚,有些话人说不得,天说得。”

  余恩颅内轰然一响,猛然抬头,却恰好对上了玉霖的目光,听她沉声道:“于陛下有功,大罪可抵,对吧。”

  第49章 扶乩语 菩提根下偶生因,寒冰雪壤暗结……

  “人说不得, 天说得……”

  余恩重复着这一句话,不觉肩骨耸起,咬字之间牙关乱颤。

  正月里实在太冷了。

  寒津津的穿门风里, 余恩回头, 望向衣衫破碎的天机寺众僧, 这些人受了大苦,意识混沌,两股战战。虽暂脱棍棒, 却也是命送半条,若不得医治, 生死不过就是一两日间。

  他们绝不能再回刑部,就算今日免于流刑,发回重审, 他们也绝不会再有堂上喊冤的机会。这是他能为自己和天机寺僧众争到的唯一一线生机,但他仍然心有恐惧。

  “住持。”

  面前的玉霖出声唤他,“我是张家的人, 但张指挥使的锦衣卫绝非受我一官奴调度, 今日他们为你和兵马司对峙, 绝不是因为我魅惑主家,胁家主背叛天子,私自与刑部做对。你听得明白我的意思吗?”

  余恩身子猛地一晃,喉结滚动,口中呼气如白雾。

  他不敢看玉霖,也不敢看锦衣卫和兵马司, 更不敢看向玉霖身后的赵河明,他垂下头,眼神不定地上在早已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尘上扫晃, 颤声应玉霖道:“懂的……我懂……”

  说着说着,颅内渐起嗡鸣,忍不住,还是向着无名之处,问出了声:“玉姑娘,你这是在愚弄天上的人啊……你真的就不怕吗?”

  玉霖转头,对着刘影怜笑了笑,轻声问道:“你怕吗?”

  刘影怜重重地摇了摇头,随后又朝着余恩走近了一步,满怀期许地望着他。

  “其实,我们才是这梁京城里死得最容易的人。”

  玉霖立在刘影怜身后,平静地看着余恩,声音至今仍然平和而稳定。

  “我们没有家人,也没有根基,除了世人可舍可不舍的怜悯,我们捏不住世上任何一样东西。谁都可以为了私利杀我们,因为即使我们当街曝尸,也只能得一句‘可怜’,不会有人问一声‘为什么’。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们……”

  她顿了顿,笑道:“只能自结善缘。今日救了你们,他日你们看我当街横死,就会替我们问一句,‘为什么’,不是吗?”

  余恩一怔,随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玉霖抬手扶正头上的那一柄金钗,转身迎向城门前的围观之众,她眼睛一直不太好,人一多,就觉得晕眩,于是看了一圈,目光还是落到了赵河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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