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59)

  张药丢开毛蘅的胳膊:“我为什么关她?”

  毛蘅反手指向已经走入人群的玉霖:“她发疯了你不关她?”

  “我不觉得她在发疯。”

  毛蘅气得笑了出来,对张药直呼其名:“张药,你在梁京狠了十年啊,整整十年啊!你到底怎么她了?你是有多对不起她,是你买了她,不是你卖给她了,你如今这般行径,与……”

  他的话压根还没说完,已经被张药单手推开半米来远。

  “张指挥使,你……”

  话未说完,这位指挥使已经追玉霖的背影而去。

  毛蘅不禁跺脚,冲着二人的背影骂道:“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迟早要送命!”

  说完越想越觉得荒唐,张药是真的卖给玉霖了。一个过去到处杀人,一个不管过去和现在都在拼命找死。

  然而事实上却是一个天天想死,一个以命搏命,却时时刻刻地都在找活路。

  想死的有刀在手,找活路的手无寸铁,然后……

  然后有刀的就不管不顾地替找活路的披荆斩棘,劈路道。

  这叫什么,这叫人贱天不管,活该那姓张的遭报应。

  想到这些,毛蘅突然气笑了。

  玉张二人已经走到刑场边,人群被张药一把拨开,众人的目光聚向玉霖,毛蘅也踉跄地跟了上去。

  说实话他也很想看看,熟知《梁律》,孑然一身的玉霖,要如何为这群僧众开口。

  第47章 门前辩 张药神情寡淡地给了他自己一巴……

  玉霖沿着张药为她拨开的道理, 径直走向刑部的堂官。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跪地行了叩拜之礼。

  “这是什么地方,还不把她带下去!”

  话是这样说, 可她背后站着张药, 刑部差役应了一声“是”, 却没一个真正上前的。

  两个堂官顿时有些尴尬,玉霖适时直起身,“正经、刑名, 两样书,两位大人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话音一落, 堂官二人的脸色瞬间发白。

  此刻面前所跪之人曾是他们的上司,彼此相熟多年,即便玉霖更换裙钗, 从前在部中与她对坐讲谈的场景,仍犹在目,他们其实有些怯, 然而玉霖却没有给二人留下余地。

  “两位大人, 你们要处置的人, 曾是天机寺的僧众。如今僧录司的左右觉义官都在,掌刑的人,为什么不是僧众,而是兵马司的人?”

  “此案……已移刑部,这些人也都被夺了僧籍,我等……”

  “这是什么案子, 凭什么要移交刑部?”

  “这……”

  二人哑然。

  在他们的印象中,玉霖并不严厉,与部首赵河明相比, 甚可说是亲和温柔,即便是教训下吏,言语也素来有限,多述情讲理,显少狠声斥责。由于她年轻,又是这样好的性情,因此即便身为她的下属,私底下,他们也可以跟着宋饮冰一道,亲昵地唤她一声“小浮”。

  二人从前敬重她,而后同情她的境遇,此两心至今未灭。

  如今她还是以前的样貌和神色,几句从容的质问,轻而易举地在二人心中,引出了从前受她指引与提携的过往。

  他们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玉霖,面上却不自觉地显出三分羞愧之色。

  “停刑。”

  她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兵马司的执刑人竟也犹豫了,纷纷收了力度,朝两个堂官看去。

  玉霖朝城门前的登闻鼓看了一眼,抬声道:“你们不想我去敲那面鼓吧。”

  “小浮,你不要命了吗?”

  情急之下,堂官唤出了旧称,玉霖的目光也随之一动。

  “奴婢死不了,不需大人怜悯,只请大人停刑,否则……”

  “好!停刑!停刑!这事不是小浮你该参合的,你别莽撞!”

  堂官下了指令,城门前的痛呼声这才缓缓地落下。

  众僧已命在一线,喉咙辛辣,眼底混沌,已然分不清,到底是谁救了他们。

  唯有余恩咬着口中的白布,拼命地挣扎向玉霖,将头重重磕于地面上,算是谢她救命之恩。

  张药在人群的最前端站住,辖制着散混在人群之中的镇抚司千户和缇骑。

  玉霖在距离张药三步之遥的地方,但他并不想站到玉霖身边去。

  这么久以来,张药越来越喜欢听玉霖说话。

  不论是对他说话,还是对别人说话,玉霖似乎都能找到十分得体的语调,不卑不亢,神色坦然,声音稳定。

  能言善辩的人真好。

  梁京官场不是江湖,很多时候,武力再强也受制于人,而她脆得像张纸,却张弛有度,收放自如。

  其实张药很难想通,玉霖在皮场庙的刑台上,明明身心都碎过一次,可现下看起来,又“完璧无瑕”,周身没有一点破绽。

  张药无法无视这样的玉霖,却又浅薄而敏锐地认为,玉霖是装的。

  她其实千疮百口,四面漏风。

  她很可怜。

  想到这里,张药一时无法认可当下私自“亵渎”玉霖的自己。

  他环顾四周,李寒舟和一众缇骑神情戒备地盯着玉霖,其余众人议论纷纷,没人在意沉默的他。

  于是,他在人群前缓缓地抬起手,神情寡淡地给了他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群议鼎沸间无人在意。

  而张药头顶梧桐枯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却应声掉落,落在他的头顶,再下肩背,继而落地,最后被城门风带起,一路滚去了玉霖的膝边。

  要命的是,玉霖竟转过了身。

  人群之中唯她看见了张药那半张微红的脸。

  张药心中错愕,甚至惶恐,脸却因此丧得更加难看。

  “做你的事。”

  他斥了玉霖一句,不自觉地低下头,想要回避玉霖,又恐自己将才语气不好,沉默须臾,又强作温顺地添了一句:“别分心。”

  他并不期待玉霖回应,但却在话音落下之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嗯。”

  城门前的博弈中,她舍给张药这一眼,这一声,再次引动了张药死水一般的心。

  张药喉结微动。

  此时此地,他分出一半的心关照自身所负的皇命,另一半的心却在莫名其妙地自我驯化。

  好在,玉霖只舍了张药这一眼一声。

  城门风口上,她再次转向了堂官,“所以,书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堂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低呵道:“奴婢辱官,则罪重,小浮你……”

  “就这么问一句,便羞辱大人了吗?”

  “你……”

  另外一个堂官,顾不得众人在前,几步走到玉霖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道:“这不是你管得了的事,从前管不了,如今就更管不了……”

  玉霖笑了笑:“从前管不了是真的,如今不一定。”

  “不是……”

  堂官不禁蹙眉,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玉霖仰起头,“也没想干什么,只是想当众,和大人们辩一辩。”

  她说完,抬高了声音,“《梁律》所定,僧众有罪,交由僧录司,由左右觉义僧官,议罪论处,今日长安右门处置僧众,为何有二位大人在立?”

  蹲在玉霖面前的堂官站起身,引颈望向围观之众,眼见群议渐起。

  “诶?她不是疯了吗?怎么还说得出这些话。”

  “嗨,可不是疯了嘛,她还当她自己是个男子,是朝京官呢。还敢跟刑部的人辩论,疯妇!真是丧了廉耻的疯妇!”

  “可是……听她说的……也有些道理。诶,僧录司是哪处衙门?”

  “这……这……我哪知道!”

  “那就听她说呀,诶诶,你别说了,我都听不清了……”

  众人目光汇拢至玉霖身上,人群拥挤,张药任凭自己没入人流,目光却从未从玉霖身上移开。

  堂官收回目光,看向玉霖,深知她此举是为了逼他们开口。

  二人相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无奈。

  群议已起,他们不得不和女子相辩。

  玉霖面前的堂官被迫抬高了声音,应道:

  “僧录司只处置违背戒律的罪僧,而伤军民大政者,不再此列。僧录司也无权处置,需移交法司治罪,姑娘从前是少司寇,熟知律法,辩刑酌情,并不在我等之下,何必发此疑问?诽议朝廷命官,治罪之时,恐你……”

  “大人既知奴婢曾供职法司,便不必以刑律威胁,奴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有没有罪,该不该受责罚。奴婢没有一句话在诽议大人,就事论事,奴婢会克制言辞,不至自己于死地。”

  人群中的张药笑了一声,堂官二人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大人。”

  轻唤之下,玉霖凝向了面前二人的目光,继续辩道:“您将才说,伤军民大政者不在此列,不再此列。僧录司也无权处置,需移交法司治罪。此话在理。不过,这些人何时伤了军?何处害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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