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6)

  说完竟正色起来,声音也沉了下来:“去年翰林院的陈杏林病死在诏狱,吴总宪举着他家祖宗牌位弹劾你,陛下拗不过他,让刑部给你议罪,结果给你判了五十脊杖。神武门前,刑部要脱你上衣,你不知道发什么疯,死活不肯,北镇抚司的人差点没和刑部那几个酸人打起来。我想着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就想找刑部的人替你斡旋斡旋,这不,就找的她。诶,行刑的时候你没见着她吗?”

  杜灵若这么一说,张药倒是想起来,去年神武门行刑前,不知道是谁写了一张条陈给赵河明,刑部的人把那个写条陈的人围在中间,面儿红赤地争论了半天。可惜中间那人太矮,人群之中连个头顶都冒不出来。张药又离得太远,甚至连他们在辩什么都听不清楚,只记得那人声音淡淡,比其他都细一些。

  总之最后赵河明采了那张条陈,留了他的底衣,砸了他一百杖。

  思及此,张药又想起了玉霖坐在他对面吃桃子的样子。

  早知道神武门前,为他写条陈的人是她,事后就该给她送一筐桃子,现在有点晚了,不然出门之前,他应该把家里那筐扛来。

  张药莫名其妙地想远了。

  杜灵若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她是赵河明的学生,但是她和赵河明又不太一样。没他们那么死板。她虽然没有入阁,但我在司礼监跟她打过不少交道。我是宦官,朝里哪个当官的心里看得上我啊,脸上刮春风,心里下刀子,以为我看不出来?就她好,以礼相待,和和气气的不做作,我和她说话,再久也不觉得烦。真就很妙的一个人,很得体的一个朝京官。知道她是女人之前,连那骂遍梁京城的吴总宪都赞她好,那什么…”

  杜灵若的话就跟洪水出了闸,张药不得不得打断他。

  “你刚才说什么?”

  “啊?”

  杜灵若被问得一愣,他刚才说了一箩筐的话。“你说哪一句啊?”

  “朝廷杀名臣后面那一句。”

  “素……衣净面上刑场。怎么了?”

  “不怎么。”

  张药把围帽往头上一戴,“走吧。”

  刑部狱张药来得次数不少,即便不点灯,他也摸得清楚,何处是狱神庙,何处是禁房。

  但今夜他带着了围帽,视线受阻,眼前除了杜灵若那道清瘦的背影,就只剩下一盏暗红色灯笼。

  杜灵若说,那是“引客灯”,提着这盏灯过去,刑部狱里的狱中就知道,是干这勾当的。

  张药暗想,王少廉别的不会,这些玩样儿倒是整得精致。

  张药踩在灯影里,听杜灵若伶牙俐齿地和提灯的狱卒周旋。

  “你们狱丞还发什么财,也说给我听听,这几年,司礼监越发穷了。”

  “哎呦,我狱丞大人这是才捞出油水就给您烧香了,哪里还有财啊。”

  “什么香?我怎么没闻着,怕不是烧错庙了。”

  “哪能不认识您的道场。这不等您生辰……诶,您仔细脚下。

  红色的灯光照出一汪水凼子,杜灵若撩袍侧身避开,“若是这种地方的脏钱,我可不要的。”

  “女人……您要吗?”

  “呸。”

  杜灵若啐了他一口,“跟我过不去是吗?”

  “哎哟,可不敢。”

  提灯的狱卒陪着笑,“小人犯浑了不是?这些囚犯什么都不懂,怎配伺候您,还是得外头那调(和谐)教过的,懂事不是?”

  杜灵若回头看了一眼张药,见他正踩在杜灵若避开的那个水凼子里,不禁笑道:“这话说的,我这位贵人可不爱听。”

  提灯人忙掌嘴,“我这张狗嘴,该打该打。”

  张药冷声:“找件干净的衣服来,再打盆水。”

  提灯的狱卒有些犯难,“水是有,至于衣服…贵人啊,我们这里,只有囚衣,贵人……”

  杜灵若想起自己刚才那声“素衣净面上刑场”,立即反应过来,退回二人中间道:“那也将就,这大热天,一番…啊,是吧,里面的衣服不得收拾替换。”

  狱卒听了忙应道:“是,这就叫人给您备上。”

  杜灵若从袖中掏出一包银,转身递送给提灯人,“给我这位贵人伺候好了,还有赏。”

  此时刑部狱的禁房已在三人眼前,提灯人小心翼翼地把一身干净的囚衣递给张药。

  “您要的衣服。”

  张药接过,随手搭在手臂上。

  又有狱卒端来一盆水,盆上还搭着一张干净的帕子。

  张药单手接过,稳稳端住。

  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有点癫,他怎么会信了杜灵若的邪,起念要帮玉霖洗脸换衣的。

  算了,就当是死前顺便报那去年神武门上的解围之恩。

  张药看着盆里的倒影,如是开解自己。

  提灯人见他手稳得很,这才递上灯笼。

  “贵人您请,有事您就叫我,这女囚不顺从,您也开口。虽说是锁着的,但……也怕她疯,伤了您不是。”

  第4章 女审官 活人穿寿衣,张药,你挺惨的。……

  提灯端盆,路过狱神像,张药侧头。

  慈眉善目的狱神含笑看着他,旁边的青面护法龇牙咧嘴,手中一把勾肠剑高举,似乎对准了张药的眉心。一阵微热的晚风吹来,摇动他头顶的千百个悬铃,狱道铃鸣阵阵,冷月的光,切破悬铃的寒铁网,在道中破碎一地。

  张药走向禁房,禁房是刑部狱中,狱卒们的临时住所,就在狱神像旁边,张药走了四五步,手中盆沿便触碰到了禁房的门。

  门没有上锁,一抵就会开,张药站住脚步,扫了一眼门缝。

  门缝是亮的,且没有影子截断,但张药还是听到了一阵克制的呼吸声,很显然,门后有人,伺机而动。

  张药手上的东西有点多,他四下看了看,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空地,放下所有的东西,随后站定。

  面对这种环境,他的身体已经不受他自己控制地戒备起来,以至于他一时不太敢贸然进去。

  他倒不是怕里面的凶险,相反,他担心多年修成的本能傍身,门后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会下意识地取掉那人性命。

  怎么办呢。

  张药扫到了盆上的帕子,他弯腰把拿起来,两三下给自己绞了一个手钮。

  他对自己下了狠手,手腕绞死,手臂瞬间就因血液不畅而有些麻,他索性抬腿,用膝盖抵开房门。

  果然如他所料,他刚跨进去半条腿,一根细长的镣链,就猛地缠上他的脖子,果不其然,他下意识地就想去砸那人的头,好在他把自己的手绑得紧,行动不利索,也就不占先机,那人瘦而灵活,趁空档迅速躲到了他的盲点。

  即便躲开了,偷袭他的人也显然没有任何身手可谈,但有意思的是,她借助了这一根细镣的长度,结出的是一个活圈,活圈套上张药的脖子后迅速收紧,张药本能地仰起头,侧眼,看到了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他一看就知道,这双手受过拶刑,手指青肿得几乎粗一圈。凭这样一双手,借器困住一个普通的男子不难,但如果想要将人杀死,张药估计了一下,觉得可能性还是太小了。于是他捏住细链,迅速查看四周环境,看准了门上的一个扣环,原想借此为受力之处,代替那个弱鸡,绞杀他自己,谁想他刚一动手,就听到那人痛叫了一声。

  “啊——”

  张药回过头,发现她为了能控制住他,把细镣在她自己手上绕了几圈,幸好张药刚才没发狠力,否则就那一下,她的手指都不一定保得住。

  张药彻底不敢动了,只得扎稳了步子,垂下双手,戴着玉霖给他的链圈,在禁房门口站得笔直。

  与此同时,玉霖迅速发现了这个嫖客的不寻常。

  他戴着围帽,穿着一身寿衣,手不知道被谁绑在腹前,离得近,玉霖在他的身上闻到一股淡淡木香。

  这种木香,去年秋天,她在那个神武门前受杖的男人身上,也闻到过。

  只可惜,当时那个男人已经被打得痛昏死过去。昏迷之间,手还放在腰间,死死地拽着那一层喂饱血水的亵衣,刑科有几个好事的人想要趁着他昏迷,北镇抚司的人又还没来,去掀了他的底衣,看看他宁可翻倍受杖,也要摁死的衣服底衣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寒风天的神武门外,人来人往。

  玉霖独自一人,在他边上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再凶悍的人,受刑昏迷后也只剩下个“惨”。

  玉霖原本没起维护他的心,她身上还有要交给杜灵若的公文,应杜灵若的请,过来替镇抚司的人斡旋,也是为了赵河明和内阁,日后与司礼监共事更易。她原本想趁着天还没黑,早早交接回赵河明家里吃饭,师娘做了鱼,还给她买了桃子,说要贺她的生辰。然而,当她路过张药趴着的地方,却听他满嘴是血地念了一句:“城内梧桐已……什么……”

  “城内梧桐已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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