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7)

  她淡淡地接出。

  “呵……对……”

  那人迷瞪地笑了笑:“城内梧桐得已半死……文官啊……少写些破诗……会死吗?”

  他念的那句诗,是被他刑逼至死的翰林陈杏林早年所写,原本不为讽鉴实事。

  但那一年秋天,梁京梧桐遭遇病害,死了很多,梁人本就爱山川草木,多品得“树犹如此,人以何堪。”的个中滋味,城内观梧桐,几番诗词赋上,与梧桐有关的旧诗再次流传,“城内梧桐已半死”只是其中之一,且不是最有名的一句。

  然而大梁皇族姓“吴”,皇帝深秋患疾,病榻上读到一句“城内梧桐已半死。”

  玉霖不愿在这个风地,细想各中原因。

  她看着地上这个痛到扭曲的男人,这个北镇抚司的皇朝走狗,回想刚才那句:“文官啊……少写些破诗……会死吗?”

  忽然觉得,他也有些可笑和可怜。

  于是,她挡住刑科的年轻衙官,抱着手里的公文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衙官们偷骂她假正经,她也没说什么,抱膝坐在那人身边,一直等到示众完毕,北镇抚司的人过来,把那血淋淋人,从神武门上接走。

  其间,那股木香穿破门上的血腥气,如幽兰一般,徐徐散来,似乎在替那个人,向她致谢。

  那是上等的松木才有的气味,只那一次,玉霖便记住了。

  如今她对这个人身份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方向,同时也诧异于他的顺从和配合。

  她很清楚,凭她现在这幅破破烂烂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困得住这个人。

  张药感觉到玉霖收了一些力气,他脖子上细链稍微松动,他勉强能说话了,于是忍着窒息感,先开了口。

  “你先把你手上的链子松了,如果你以后还想写字的话。”

  玉霖没有说话。

  张药僵着脖子,试着力气,僵硬地转过头,围帽还带在他头上,如今上面的围纱和他脖子上的铁链绞缠在一起,弄得他很不舒服

  “你们读书上来的人,练那一手字不容易,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也不会跑。”

  “你是谁?”

  玉霖垂下手,还是问了一声。

  这一次换张药沉默。

  “张药?”

  她没有留余地,连名带姓,直接叫了张药一声。

  张药在围帽后面叹了一口气,一点都不想承认,毕竟杜灵若给他安的这个“嫖客”身份,他实在不太喜欢。

  然而玉霖就像跟他过不去一般。

  “你是来嫖我的吗?”

  “不是。”

  他脱口而出,但否认之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其实是来找死的,但就这样告诉玉霖,她会不会觉得他有病?

  想想还是算了吧。

  张药习惯性地丧了起来,他转过身,冲着玉霖抬起手,“帮我解开。”

  玉霖这才看清楚,他手上绞着一条湿帕子,那帕子绞得十分紧,压迫他的手腕,手背甚至已经开始发青了。

  “别用蛮力,听我说,我教你解。”

  玉霖低头看着他的手腕,“谁给你弄的。”

  “我自己。”

  “你有病吧。”

  不得不承认,张药又气又有些暗爽。

  虽然他这样做,是怕自己失手杀了她,但她说他有病,他内心当真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拶刑留下的伤确实很严重,蛮力尚可忍痛使出来,但此时就算张药教她,她还是使不上这么精细的力气。

  张药僵着身子,让她折腾了一会儿,整个人都麻了。

  “算了。”

  走向禁房内里唯一的床。

  “就这样吧。”张药边说就着绞在一起的手,扯了一把自己脖子上细镣。

  “这样算什么?”玉霖问道。

  张药没吭声,径直向那张床走去,他脖子上的链圈,其实就是玉霖手上那副细镣的镣链,他走出去几步,玉霖也就只能踉跄地跟上。

  张药在床上坐下,此时,他才有空闲仔细查看玉霖周身,以及她身处的这间禁房。

  她手腕上和脚腕上戴着一条镣链很长的镣铐,这显然不是刑部按律所制的东西,应该是为了给来嫖囚的欢客留下肢体上的余地,特意所制。

  至于关她的这间禁房,里面几乎没有陈设,只有一张木桌,一张刑床改造的窄床,上面铺着干净的褥子,甚至还放着一床绫质的软被。被子上放着一些令女人害怕的恶心玩样儿,张药猜测,因为今夜的门路是杜灵若走通的,王少廉因此误会了他张药的身份,所以给他备了这些龌龊的助力之物。

  张药看了一眼玉霖,见玉霖也在看那堆东西,甚至比他看得还认真。

  女人怎么能看这些东西。

  张药一把翻起被子,试图将之遮住,然而双手被束缚,用力也就不太准,不想直接抽翻了那堆东西。

  哗啦啦——

  那堆东西应声落地,滚得到处都是。

  张药愣了半晌,才尴尬地“咳”了一声。

  玉霖却笑了。

  她蹲下身,凌乱间随手抓起了一件,看向张药道:“我虽然是女子,但我一直混在大梁的官场,和司礼监交往也多,这些东西,我听过也见过,我不在意,倒是你,你在尴尬什么?”

  “你想多了。”

  张药冷言,试图掩饰,然而却听她道:“那你把围帽摘了吧。”

  张药觉得,现下他人可以死,但帽子,是死也不能摘的。

  玉霖沉静地站在他面前,手上仍然拿着那个不堪入目的东西。

  女囚一脸坦然,张药却在心里狂骂杜灵若。

  他希望玉霖能把那个东西放下,但显然他说不出口。

  谢天谢地,在他心口皆废的时候,他想到了张悯给他的那只桃子。

  “吃桃子吗?”

  “嗯?”

  “李公桃。”

  面前的人听完这三个字,竟然由衷地笑了起来,“哪里有。”

  “在我……”

  在他左边的袖子里。

  可怎么让一个女子自己去他袖子里掏呢?

  然而……

  她上手了。

  禁欲多年的皮肤,骨头,被一只伤横累累的手几乎挫伤。

  张药的背脊猛然绷直。“你……”

  “在哪儿呢?”她倒是认真地找上了。

  张药一身僵硬,但还是抬起了手臂,“在我的左袖子里。”

  果然,她两三下就掏出了那只李公桃,起身在张药身旁坐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李公桃真的很好吃,汁水丰盈,清甜可口,不愧是淮南贡桃。

  张药看着她的模样,不禁道:没给你吃断头饭吗?

  玉霖没说话,注意力还在那只桃子上。

  张药苦笑一声,低声自问自答。

  “哦,要你伺候人,这会给饭吃。”

  “你同情我?”

  她举着啃了一半的桃,侧身问张药。

  张药冷道:“想多了,关我什么事。”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张药不禁也侧过头,看着坐在他身边,被折磨得瘦骨嶙峋的昔日刑部侍郎,平声道:“不瞒你说,张药求死。”

  “活着不好吗?我明日就要被凌迟,但我今夜,还想拼命得给我自己博条活路。”

  “你是你,我是我。”

  知道她死期将近,张药是无忌惮,剖白之话,脱口而出,“我活够了,也活恶心了。”

  “你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希望我杀了你。”

  “是。”

  “不好意思,我不会杀人,只会依《律》,为人判罪。”

  张药笑笑,“我犯的还不是死罪吗?”

  “哪一条?《梁律》中能判人一死的刑名有很多条。”

  张药在围帽下垂下眼睑,“法外之人,《梁律》判不了。”

  玉霖听完,看着手里的李公桃,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笑:“难怪,你活人穿寿衣,张药。”

  “什么。”

  他以为,她会说他疯癫。谁曾想,却听到一句判词。

  “你挺惨的。”

  第5章 女审官(二) 我要《梁律》救庶人。……

  可是有她玉霖惨吗?

  张药看着玉霖的后背,破碎的囚衣下,几条已经有点陈旧的鞭痕,此刻还肿着。

  她又开始吃那剩下的半只桃子,一口接一口,和当年在那场君臣宴上一样,吃一口,微微耸一耸肩,肩骨透过衣料清晰可见。

  其实女人和男人的骨骼是不一样了,只要穿得单薄,凭张药的眼力,透过身上骨相的轮廓,他就能分辨七八分,奈何大梁官场上的衣冠厚重,遮蔽着玉霖一路走到如今。

  诚如杜灵若所言,她性格的确不错,没有清流一点就炸的坏脾气,也比赵河明之流坦率诚恳。

  可惜除了神武门前那一点机缘,他和玉霖没有私交,但凡有,他一定能识出她的身份,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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