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5)

  狱卒语气不大好,玉霖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我刑具带得太久,身子僵得厉害,就这么过去,你们王大人的生意怎么做呢?让我稍微缓一会儿,也和她告个别。”

  她说完,轻声对银声说道:“你先放手。”

  女子依言松了手。

  两个狱卒互看了一眼,虽然冷漠,但同情之心还是有的,口中没有允准,人却是各自退了一步。

  玉霖拉下衣袖,笼住手腕上的伤痕,转身走到女子身边,弯腰替她擦去眼泪,“什么时候能离狱回家?”

  “明年年……冬天。”

  “真好。”

  她说到这两个字,看着女子的年轻的面容,由衷地笑了出来,“那你能看雪了。”

  “姐姐……”

  玉霖将银声搂入怀中,“你说我是菩萨,我其实很开心,法相万千,救济人间,生也是死,死也是生。我是个很狂妄的人,我考科举,做官,和男子比肩,从不求神拜佛,生来想为人撑伞,想做这世上的神佛。所以你别害怕。”

  她看向怀中泪流满面的银声,“姐姐死后也会保佑你,保佑你平安地看到,明年梁京城里的第一场雪。”

  “雪……”

  “对啊,答应我,我走了以后,不要轻易再哭。你若能看到明年的第一场雪,记得来皮场庙烧一炷香,告诉姐姐,你已平安自在,姐姐是菩萨,一定听得到。”

  “我一定会记得,下雪的那一天去皮场庙……”

  银声说着说着,已泣不成声。

  至此便要告别了,玉霖轻轻推开她,起身慢慢地走到牢门前,对狱卒伸出一双手:“劝好了。”

  她说完,又回头看了看银声,转身忍着周身的疼痛,向狱卒行了一个女礼。

  “她情绪不太好,请二位宽待她。等我走了,让她吃一点东西,或者喝点水。”

  狱卒看向牢室,所有的女囚都悲哀地看着玉霖的背影,而她却很冷静,在周全礼数之余,面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带我走吧。”

  第3章 皮肉钱 早知道是她,当时就该给她送一……

  张药回家换下了身上的孝服,再要出门时,听到厨房里传来张悯的咳嗽声。

  张药走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

  厨房的门一打开,就见张悯独自一个人蹲在水槽边,咳得两颊通红。

  这是张悯身上的顽疾,每年中秋一过,天气转凉,她就遭劫,但她素来善忍,从不跟张药叫苦。

  张药走进厨房,上前一把扶起张悯,低头看她咳吐出来的东西,张悯忙侧身挡住,“什么都没有,好着呢。”

  “让开。”

  “药药……”

  “我外面还有事,别绊我。”

  他为外头的事务,丧起脸拿腔,张悯便体谅他,不再说话,低头让开。

  张药在水缸里舀出一瓢水,冲掉水槽里的血痰,“你明日找杜灵若,让他找人来看我的木头,价格合适你就全卖了,买几个人在身边服侍你。”

  张悯摇头,“你不赎了?还买人来服侍?”

  张药转身扶张悯在灶台上靠住,提起铫子给张悯倒了一碗水,随后揭开锅盖,两三下铲出锅里焖的饭菜,“我怎没样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要人,要钱,要宅子,都可以。”

  “我不要。”

  张悯看着张药的背影,“我就要我们药药好好的。”

  张悯一叫张药的乳名,张药就觉得,这天是聊不下去了,于是随口地换了一个话题。

  “你吃的药还剩多少。”

  张悯捧着水碗,一边喝一边说:“你不是前两天才从宫里取了药给我吗?这一回的丸药,比之前的气味好些,我吃着没那么难受。再有,杜秉笔带了好大一盒梨膏糖给我,那糖的滋味真好,吃上一颗,愣是把我吃药的那股子恶心劲儿,全给压住了,放心吧药药,姐姐好着呢。”

  张药盖上锅盖,去水槽边洗手。 “可我觉得你今年病得比往年都厉害。”

  张悯摇了摇头,“哎,若是上造的药都治不好,那就是我的命了,诶?”

  张悯发现张药换了一身她之前没怎么见过的袍衫。

  “你怎么换了这一身衣裳,黑不溜秋的,多难看啊。”

  “哦。”

  张药甩干手,“夜里有事,穿这身便宜。”

  “那你……不在家吃饭了。”

  “嗯。”

  “也好……外面你能吃得好些。”

  张悯放下手里的水碗,走到张药面前,帮他理整衣襟,“早去早回。”

  张药垂手任凭张悯在他身上折腾。

  张悯觉出他难得的松弛,忍不住……笑道:“今日怎么这么乖巧。”

  “张悯。”

  “不说了不说了……对了。”

  张悯的手在张药的衣襟上顿了顿,“其实姐姐这么多年,身子养得不错,要是御用的药太贵,咱们就换一种,说不定那外头郎中还更有医缘呢。”

  章悯。

  张药打断张悯的话,“你想都别想。”

  张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说说而已,不换就不换。”

  她松开手,朝后退了一步,“好了,你去吧。”

  张药刚转身要走,张悯忽然又叫住他,“诶先别走,饭不吃,就带上这个。”

  张药低头一看,张悯给他手里,塞了一只拳头大小的李公桃。

  张药打马穿过即将夜禁北京街巷,直抵刑部狱。

  杜灵若在刑部狱门口的茶摊上喝大碗茶,摊主急着赶夜禁回家,条凳都收拾了,杜灵若端着茶碗局促地站在狱墙下冲张药打招呼。

  “喝茶吗?还有一碗。”

  “不喝。”

  张药下马,走近杜灵若,杜灵若嫌弃地打量着他,“你穿的这什么,这么难看。”

  “寿衣。”

  张药直接了当。

  杜灵若手里的茶水泼了一地,“什么东西?”

  “死人穿的。”

  张药想着“死期”就在须臾之后,心里格外痛快,也不管杜灵若怎么想,出口的全是实话,可惜杜灵若当他放屁,压根没深想。

  “你这样一点都不像个‘五陵君’。”

  “什么五陵君?”

  “五陵少年争……”

  “说人话。”

  “像嫖客。”

  “……”

  一句“嫖客”,引得透骨龙长嘶一声,张药马下沉默。

  杜灵若丢给他一只黑色的围帽,被张药抬手一把打飞。

  杜灵若认命地跑去捡,“你不带啊?你不要脸啊?”

  张药拉缰稳住透骨龙,脸丧得像皮场庙里的土地神。

  杜灵若拍掉围帽上的灰尘,“进刑部狱的歪门邪道只有这一条,知道你洗澡都不脱亵衣的,指望不了你去装嫖客,一会儿你把这帽子一戴,跟着我别说话。”

  说完,再次把围帽递向张药。

  张药扫了一眼那顶围帽,“你为什么会有这道门路?”

  杜灵若摊开手,“这是十年前的旧门路,以前我师傅走得多,后来他老人家死了,这条门路上的货就孝敬我了,可惜我才坐上正位,这条路就被人堵死了,今夜才又复通,药哥,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该说你造孽。”

  张药理着袖口没吭声。

  杜灵若,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刑部狱的大门,又道:“其实,那个刑部的女侍郎就不该杀。她在刑部十年,这刑部女牢里的皮肉生意就断了十年,如今她要被处死,那个谁为了报复她,卖了她的最后一晚。你说她一没伤天害理,二没凌虐百姓,就算要被处死,也该像朝廷杀名臣那样,让她素面净衣上刑场。可如今……啧,断头饭断头酒,少了也罢,但实在不该,多出这毁她清白……毁她清净的一晚,这刑部狱,真他妈不要脸。”

  杜灵若说杀名臣,张药耳中一阵嗡鸣,惹得他皱眉。

  不过反正都要死了,张药愣是连伸手去按一按的欲望都没有。

  “诶。”

  杜灵若回头看他,“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见她,但凭我对你的了解,你当这个‘嫖客’,应该能保住她刑前的最后一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脱你亵衣就是要你命,啊哈哈哈哈哈……”

  杜灵若知道,一提“底衣”张药就得哑火,越发眉飞色舞。

  “我就算了,我身体差,一身骨头看着吓人。你好好的,也这么别扭,天知道你背上身上是不是纹了朵花……”

  杜灵若边说边笑,张药却没出声,背上却隐隐传来一丝刺痛。

  杜灵若看张药脸色难看,笑着笑着也觉得自己过于毒舌了,“对不起啊,我乐过头了。”

  张药没回应他,转而问他:“张悯同情她也就罢了,你也同情她。”

  杜灵若反问:“你没和她打过交道吗?”

  “没有。”

  “你打过。”

  杜灵若抬手空点,“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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