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4)

  “你的嘴怎么这么烦。”

  张药打断杜灵若,杜灵若也抠累了,那些陈年血块结得死,挫伤了指甲也抠不干净,杜灵若叹了口气,直起身捶了捶腰,“不说就不说,反正,我如今能给阿悯姐姐弄来的,就那么一筐,给你搁在神像脚下,你记得找锦衣卫抬回去。”

  “嗯。”

  张药看了杜灵若一眼,又补道:“晚上喝酒?”

  “可不敢。”

  杜灵若摆了摆手,“你棺材里藏的酒,不是泡毒蛇,就是泡蝎子,太烈了,不适合我这种切了根的人。上回要不是阿悯姐姐煎药救我,我就死你家里了。”

  张药一直很好奇,杜灵若怎么就能对自己“被切根”这件事,张口就调侃,一点都不难过。

  ”

  “你……”

  杜灵若不等他说完,就已经跳下刑台,头也不回地冲张药摆手,“我走了啊。”

  “你等一下。”

  “嗯?”

  张药跪直身,夕阳落山,四下无人,一阵风过场,吹起他披散在肩的长发,他在这死气沉沉的刑台上说了一句,让杜灵若一时觉得有些生动的话。“刑部狱你有门路吗?”

  “门路?”

  杜灵若闻话眉梢一挑,“都是干司法的,你北镇抚司门道比我多吧。且你那是正经门路,锦衣卫拿你的手书进去,公文交接,刑部狱里,难道还有你提不出来的人?”

  “是私事。”

  张药垂下头,随手一瓢水”泼向地面,“我不想走正道。”

  “刑部狱?私事?歪门邪道?”

  杜灵若一连三问,最后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压低声音蹭到张药面前,“你要见谁啊?”

  张药没有回答,此刻他心里生出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想法,荒唐到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跟杜灵若解释。

  他想去一个死囚的手上“找死”。

  杜灵若看张药不回答,越发好奇,不死心地纠缠了上去,“我跟你交往这么多年,可是第一次听说北镇抚司指挥使,有‘私事’啊,说说,说了我就帮你。”

  张药仍旧不吭声,低头继续洗地。然而手底下的那一块血印结了不知道有多少年,此刻他已经拼出割人头颅的力气,却仍然擦不干净。

  “玉霖。”

  刑部狱的牢室很暗,为了防止死囚自杀,已经点了整整一排的蜡烛,却仍然照不明人脸。

  玉霖在重枷之下抬起头,只看见三道阴沉的人影,以及一副还算细的镣铐,明晃晃地挂在一只人手中。

  “起来见人了。”

  细镣哗啦啦地在人手上绕了一个圈,声音逼得女囚们直往角落里缩,

  浸淫刑部多年,玉霖认得这幅细镣,也知道女囚们在怕什么。

  “没事,我……”

  她很累,身上的刑伤经过一日折磨,破口流血,如刀切割,声音也哑了,开口几个字就破了音,似乎安慰不了任何一个人。

  她索性坐直起身,看向狱丞。

  “王少廉。”

  狱丞被她这么连名带姓的一叫,竟一时三魄离身,耳朵猛地辣起来。

  玉霖用膝盖,勉强抵着重枷,轻轻吹开自己脸上的碎发,“你把我的最后一晚卖了?”

  狱丞这才回过神来,冲着她冷笑了一声,“想不到吧。”

  “想不到什么?”

  王少廉绕到玉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不到这条财路被你废了快十年,如今又通了,这刑狱里的皮肉生意,我王少廉又能做了,你当年巡狱时,是怎么羞辱我的,你没忘吧。”

  “嗯。”

  玉霖哼笑了一声,“没忘。”

  王少廉心里“痛快,”,竟忍不住笑出了声,“今夜,全反过来了,什么狗屁少司寇,终是要一/丝/不/挂地给我卖……”

  “你当人是什么?”

  雨霖打断他,王少廉却笑得更癫狂了,“人?人当然是人了,可‘女人’……女人什么都不是。何况是犯了罪的女人,那就是一堆,比猪肉牛肉都要贵点的肉而已。哦,不对不对,不是贵一点,是贵很多。少司寇,你猜猜,你这最后一晚值多少钱。”

  “多少?”

  王少廉走近玉霖。

  “二十两!整整二十两啊!我一年的俸禄不过十两。哈……”

  他一边笑,一边扫看牢室里的其他女囚,“你看看……”

  他的手癫狂地点过女囚们的脸,“二十两,又二十两。诶,这个年轻,三十两。算一算,要不了两年,我就能到吏部衙门,捐他个五品官。”

  狱室里的女囚吓得瑟缩在一起,年纪轻些的甚至哭出了声音。

  狱丞把细镣一把掷在玉霖脚边。

  “把枷锁给她卸了,锁上手脚带出来。我去禁房里等着,这个地方哭的人多,笑的人没有,呆久了,晦气!”

  “是。”

  狱丞走了,牢室里全是羸弱的啜泣声。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玉霖靠在冰冷的墙上,这几日几乎压断她肩膀的重枷,如今卸起来也很困难,她想趁着这个时候安抚这些女子,但却发现,身在无间,不论她说什么,都是伤人的。

  她也有些难受,是时,一只纤细的手却怯怯地捏住了她囚衣的袖子。

  人身上真实的温暖暂时抵御住了刑具的冰冷,玉霖低头,“怎么了?”

  “姐姐,我帮你。”

  又轻又软的声音扎入玉霖的五内,她心神微动,声音却仍如冰坚。

  “我不需要,我也不认识你。”

  “我叫银声。”

  女子抹开脸上的乱发,“我的罪是姐姐你判的……”

  玉霖有些诧异,共苦之地,生死之前,想要帮她的,竟然是从前的堂下囚。

  她不禁眨了眨眼,试图把说话的女子看清楚些。

  可惜烛焰晃动得太厉害,人面虽就在她眼前,却始终明明灭灭。

  玉霖混在阴阳之间,沌地想起了自己在刑部公堂上的那十年。

  十年之间,她面前曾经跪过的很多人。可惜她眼睛一直不是很好,暗处不清,明处模糊,这些人长什么样子,姓什么,叫什么,她都记不太清楚。但她却能回想起他们身上,无数各异的“情绪”。

  这并不是国泰民安的十年,皇帝敏感暴虐,筑起崇阳高墙,囚禁数百皇族。内有宦官弄权,外有山东的“青龙观”反梁,山东四城,在血海和战火中,反复陷落。北镇抚司在梁京城中杀人如麻,文坛亦如一潭优雅的死水,空无一物的锦绣文章刊行天下,振聋发聩的言论一字不传,玉霖不想观文,也不想提笔。

  好在,公堂仍如油烹火烧,刑具困死躯体,但囚徒的心和魂却都是活的。

  她记住了囚犯沉冤昭雪时的欣喜若狂,苦主大仇得报时的如释重负,罪人的悔恨,死囚的释怀……十年之间,不同的人从公堂上站起来,向她告别,然后徒刑者走进牢狱,流刑者去往远方,开释者回归家园。她作为大梁唯一一个执《律》在人间证道的女子,她正契赵河明送她的那句判词:“敏胜三司诸公。”

  如今诸公还在堂上,她却死在这个“敏”字上。

  然而为什么司法官因“敏”而死?

  诸公给不出答案,唯有赵河明早就一语道破——“她”,敏胜诸“公”。

  所以三司诸公在堂上,剥下刘氏的衣衫时,当所有玩味的目光,穿破她曾经亲手起草的的《律诰》,堂而皇之地落向那个裸身女囚时,玉霖坐在诸公之中,再也穿不住,她自己身上那一身禽兽衣冠。

  诸公各在其位,唯她当堂解官袍,护囚,发疯,言语大逆不道。

  原本她以十年之力,修炼出了一段,对于女子来说,几乎不可能得到的人生,最后却被她亲手颠覆,官场混到最后,她从白衣到公卿,落困囚籍,稀烂的命,惨淡的下场,她倒也不后悔,就是不甘心,就是被判凌迟,也不想死。

  “我判了你什么刑?”玉霖问银声。

  “徒刑,三年。”

  银声答完这句话,眼眶竟然红了,捏着玉霖衣袖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似乎也不甘心,不想就这样放她去死。

  玉霖笑了笑,“我是你的审官,我关你,你为我哭什么呢?”

  银声抬起头,“姐姐在公堂上,保护过我,姐姐不是我的审官,姐姐……是菩萨。”

  一声“菩萨”落地,玉霖身上的重枷也恰好落地。

  狱卒捡起王少廉扔在地上的细镣,拽了一把玉霖的胳膊,“站起来,跟我们出来。”

  玉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撑开已经麻木的双腿准备起身,谁知道她身边的女子却突然跪倒在两个狱卒面前,拽住狱卒的衣袖,“皮肉生意我也能做……我十六岁了,我通人事了……”

  狱卒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要甩开她。

  玉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官人请容情,我来劝她。”

  “时辰不等人,已经起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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