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才战战兢兢地退下。
孟问槐将茶盏轻轻放在离闻褚手边不远的地方,觑着帝王神色,试探道:“沈二小姐尚在闺中,只身求见陛下,是否有些不妥?”
闻褚低低“嗯”了一声。
明知沈二小姐行事有失规矩,帝王却不加追究,这样的态度着实让人感到奇怪。
孟问槐自幼跟着他,自诩对他有几分了解。
而且很显然,帝王并不是看在荣妃的面子上才这般对待沈二小姐。
看来,他得好好观察这个沈二小姐了。
孟问槐默默退到龙椅后,站在了光影灰暗的地方。
沈听宜没等一会儿,小太监就笑眯眯地请她进去:“沈二小姐,陛下请您进去。”
沈听宜谢过他,缓步走进乾坤殿。
乾坤殿内清清冷冷,一个宫人也没见到,只有柱子旁的金兽香炉在轻缓吐雾。
帝王闻褚,则戴着金冠端坐在桌案前。
沈听宜撩裙跪下,高声:“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吧。”闻褚头也不抬,声音清冷:“沈二小姐今日找朕有何事?”
沈听宜起身,看向闻褚——
一缕光透过窗棂,照在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给他坚硬的下巴增添了几分柔和。
年轻的帝王眉峰如刃,面如冠玉。
他生得俊美,但久居高位,周身威仪甚重。
沈听宜一时间想入非非。
“沈二小姐。”
闻褚放下朱笔,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沈二小姐知道御前失仪是什么罪名么?”
沈听宜回过神,垂下眼睑,恳切道:“陛下龙章凤姿,臣女失仪了。”
又讲明来意:“臣女求见陛下,实在是别无他法:荣妃娘娘现下咳血不止,臣女想请陛下让章院使去给娘娘看看。”
闻褚眼底带着一缕探究,却轻易答应了她的请求。
“孟问槐,让章院使去长乐宫看看。”
“奴才遵旨。”
脚步声离开时轻盈无声。
原来,殿内是有人的。
沈听宜双眸微动,隐隐有些不安。
上首,帝王低沉的声音灌入耳朵:“沈二小姐作为未出阁的姑娘,单独来见朕,是有何用意?”
沈听宜再次跪下,声音发颤:“是臣女心急了,一时忘了规矩,还请陛下降罪。”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面似芙蓉出水,腰如弱柳扶风。
闻褚眼前闪过初见她时,那双清亮的眼眸。
他摸着缠在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心中荡起一层涟漪。
脑中蓦然记起无尘大师的那番话:“世间因果,自有缘由。”
她是沈家女,荣妃的妹妹,能与他有什么缘份呢?
姻缘吗?
闻褚心中思绪万千。
这时,沈听宜忽然抬起了脸,露出一张未施粉黛、清艳的脸,还有那双令人心头一颤的眼睛。
气质纯净,一看便是被娇养在家中的姑娘,与这后宫的女子完全不相融。
她的眼里仿若有一汪清泓,又盛满了零落的星光。
看向他时,还不自觉地流露出两分娇怯。
闻褚转着佛珠,静了静心。
半晌,扬声:“摆驾长乐宫。”
沈听宜怔愣地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闻褚,又惊又疑:“陛下?”
闻褚垂眼看她,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腻人,甚至有些好闻。
也让他看清了她微红的眼尾。
他迟疑着,低声问:“沈二小姐方才哭过了?”
沈听宜退后两步,堪堪回话:“臣女没有哭。”
闻褚又扫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后,暗笑了下,也没追问,只随意道:“走吧,沈二小姐。”
阔步走远。
沈听宜摸了摸眼角,提着襦裙快步跟上去。
等她来到殿外时,帝王已经坐上步辇,见到她微微喘气的模样,云淡风轻地道:“乾坤殿离长乐宫有段距离,沈二小姐上来坐吧。”
帝王的步辇,是她有资格坐的么?
沈听宜稳了稳心神。
面上作恼羞成怒之状:“臣女虽非才女,却也读过却辇之德的典故。臣女身份低微,陛下莫要拿臣女打趣儿了。”
眼圈微微一红,模样楚楚可怜。
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闻褚蹙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又看。
他不过随口一说。
她便这般禁不得说吗?
真是娇气。
他想。
闻褚收回视线,语气郑重了不少:“罢了,刘义忠,去给沈二小姐抬个步辇来。”
“奴才遵旨。”
沈听宜迅速瞄了眼那位叫刘义忠的太监。
他是内侍省的长官之一,与孟问槐同为内侍监,也是乾坤殿的副总管。
鼎鼎有名的御前红人。
她从前与这人没多少接触,只是依稀记得一件与他有关的旧事。
……
后宫的消息向来是灵通的,何况是与帝王有关的事。
不过一刻钟,沈二小姐乘御赐的步辇与帝王同行的消息便传开了。
荣妃咳血不止,沈二小姐竟大胆地去乾坤殿求见了陛下。最后,还得到陛下恩典,与帝王同行在宫道上。
这是多么大的荣宠。
大部分人在羡慕帝王对于荣妃的宠爱,而另有一小部分人,却看透了什么似的,眼中带起了嘲弄。
与此同时,章院使也奉旨来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是荣妃寝宫,向来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只是自年后,荣妃大病一场,帝王来得次数少了,才逐渐冷清了下来。
时隔两个月,长乐宫又恢复了从前热闹。
低位嫔妃,皆打着探望荣妃的幌子来了。
帝王到了长乐宫后,后宫里其他几个主位娘娘也陆续前来。
凤仪宫还派宫女来送了一堆药材。
不知道的,以为荣妃要不久于人世了。
荣妃躺在层层帷帐中,连帝王也没见着。
说话的时候,嗓子还很沙哑:“陛下,妾身病容不堪,恕妾身无法面见陛下了。”
说完一句话,又咳个不停。
帝王站在门外,脸上分明没有多少情绪,声音却是柔和的:“荣妃,别说话了,安心歇息吧。”
转问殿中人:“章院使,荣妃身子如何?”
章院使才四十几岁,头上却生了好几缕华发。
“回禀陛下,荣妃娘娘这脉象……恕臣无法对症下药。”
章院使是宫里医术最高超的御医,得蒙圣恩,年纪轻轻时就稳坐了太医院院使一职。
他都这般说,显然是其中有古怪。
帝王转了转玉扳指,思忖起来。
身侧,沈听宜长睫轻颤,眼尾处水色弥漫,嫣红的唇瓣轻轻抿起:“章院使,您医术高明,真的没有法子救救荣妃娘娘了吗?”
闻褚仅乜了一眼——
便豁然开朗。
第006章 打算
明白了荣妃的意思,心里却没什么抵触。
只是……
真是他所想的那样吗?
而她,知道荣妃和沈家的意思吗?
掠过她那缀着盈盈泪珠的眼,闻褚皱了皱眉,声调冷冽:“章院使,退下吧。”
章院使在宫里当差近二十年,显然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约莫又是争宠的手段。
收拾好自己的小箱子,章院使起身将离去。
退出殿中,却不经意地对上一双潋滟的眼眸。
那人对上他的目光,闪过一丝好奇,随后弯了弯眼睛,友好般一笑。
是个生面孔的美人,年纪也很轻。
只是,为何对他笑?
章院使按捺住心中的困惑,神情恍惚地走出殿内。
沈听宜目送章院使离开,一抬脸,对上了帝王那张冷漠的脸。
弯月中的笑意还未散去。
沈听宜来不及收敛,只好怯生生地垂下了眼。
果不其然,帝王问她:“沈二小姐看到了什么这么开心?”
这叫她怎么说?
沈听宜有些苦恼。
但帝王也不是想得到她的回答,转身就出了寝殿。
沈听宜站在原地,忽地听到沈媛熙吩咐道:“听宜,替本宫去送一下陛下。”
沈听宜没去,反而进入屋内。
“娘娘,陛下自有人送,臣女不敢逾矩。”
绯袖适时地将外面的热闹场景解释一通。
沈媛熙气急败坏:“将人都给本宫撵出去——”
绯袖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不曾让她们进来,您切莫气坏了身子。”
只是,现在帝王都离开了,她们怎么还会逗留呢?
沈听宜偏头,望向窗外的院子,郁郁葱葱的树叶遮住了很大一片光。
殿内的空气又沉又闷。
沈听宜提步蹲到床边,眉间聚着惆怅,“娘娘,为何连章院使都无法让您康健?您这毒,是真的解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