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淑仪神色微诧,没料到唐文茵这般不饶人。
又恍然记起来,先前她在凤仪宫时便也是这般,寥寥几句话,就惹得王翩若被殿下闭门思过。
当时她还未放在心上,可现在看着,唐文茵确实与从前大有不同了。
而这时,下方的庆容华开了口,语气并不和善:“唐妃娘娘何必让人说个明白?”
她绕了绕鬓间的碎发至于耳后,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下去:“从前沈充仪是如何对你的,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若非沈充仪陷害,你如何会失了宫权?又如何会被陛下禁足了这么久?连姜御女也因此受了牵连。姜御女是如何死的,娘娘如今倒是全忘了。”
听她提起姜瑢,唐文茵眸色一沉,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沈听宜看了过来,轻飘飘的眼神里落在庆容华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打量和不明的情绪,嗓音却是一贯的温和:“庆容华的意思是,陛下不分是非,明知唐妃娘娘是被充仪娘娘陷害,还要将唐妃娘娘禁足?姜御女死在了长乐宫,便是充仪娘娘让人害的?”
又转向了莲淑仪,问道:“淑仪娘娘还未解释方才的话呢,妾身不知从前与唐妃娘娘有何嫌隙,还是娘娘觉得,妾身不配与唐妃娘娘来往?”
她弯了弯唇,看着像是在笑,可眼眸却深得辨不出情绪:“娘娘难道是见不得旁人与妾身交好吗?妾身从前对娘娘也是万分尊敬,可娘娘呢,是如何对待妾身的?”
这话的语气有些重,听得莲淑仪怔愣了良久没缓过来。
所以,沈听宜并不相信她。
沈听宜见她不说话,又看回了庆容华,催促她回答:“庆容华方才说得这些话可有什么证据吗?若没有,便是造谣生事,不敬上位。”
庆容华被问得哑口无言。
确实没有证据表明尚食局的贪污是沈充仪做的局,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此事受益最大的就是沈充仪。还有姜御女的死,谁有那么大能耐将冷宫看守的太监毒杀。说不准,姜御女就是察觉了什么,才逃出来的,想要已死为代价,曝光沈充仪的所作所为。
可这些,都是她们的猜想,通通没有证据。
郑初韫眼见场面一度难堪,连忙转移话题,打圆场道:“昭婕妤,本宫敬你一杯,贺你大喜。”
若是往常,沈听宜就顺着这个台阶下去了,可现在,她淡淡地看向郑初韫,竟起了身,在她不明的目光下缓缓出声:“殿下,妾身身子不适,就先告退了。”
郑初韫一脸错愕,举杯的手也停顿在了半空中。
胡婕妤叫住她:“昭婕妤。”
她有些不悦:“这宴会可是殿下特意为了你办的,还未开始你就要走了?”
沈听宜冲她一笑:“当真是为了我吗?”
胡婕妤毫不迟疑地点头:“昭婕妤,今日是你的册封礼,各宫姐妹聚在这里,便是为了给你庆贺。”
沈听宜眸色略深,笑意不减:“胡婕妤,这既是为我贺喜的宴会,诸位姐妹是否该和和气气的,与我同乐呢?若不能和乐,何必强留在这里?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来。你说是不是?不过我现在走,也不算晚。”
胡婕妤顿时一噎。
“昭婕妤娘娘,您这般对殿下,实在有些无礼。”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俱是投向了雅嫔。
雅嫔依旧是平静如常的神色,叫人看不清她这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沈听宜微微侧过脸,看向她,淡声:“无不无礼的,自有殿下定夺,你有什么可置喙的?”
她半分不给雅嫔留情面,转开眼,问郑初韫:“殿下觉得妾身说得话可有何不妥吗?”
郑初韫的视线掠过她,敛下思绪,脸色如常,“昭婕妤既是身子不适,便先回去歇着吧。”
沈听宜福了福身,应声离开了御花园。
唐文茵默了稍许,也起身告退:“殿下,妾身今日也乏了,可否先行回宫?”
这样的态度已经让人了然,不管她与沈充仪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影响她与昭婕妤的关系。
她要与昭婕妤站在一处。
郑初韫按了按额角,示意她退下。
余下的嫔妃见皇后脸色不大好,也没这个胆量请辞,默默坐了一会儿,许贵嫔也以要照顾两位公主为由离开了。
胡婕妤看向郑初韫,情不自禁地拧了拧眉头。
昭婕妤如今风头正盛,且今日之事本就错不在她,因而皇后能容忍她这样。可好端端的宴会,若是这样荒唐地结束了,置皇后的脸面于何地?
她便温声提议:“殿下,晚膳时辰也要到了,不若先用膳吧?”
宴会是郑初韫要办的,自然不能还未开始就结束,她点点头,传尚食局的人来上菜。
皇后情绪不佳,要被庆贺的昭婕妤也不在,因此不过两刻钟,这宴会便草草结束了。
*
乾坤殿,闻褚正手执朱笔,伏案批阅折子。
孟问槐侍奉在侧,刘义忠忽然走进来为帝王呈上了一盏热茶。
闻褚听见动静后停下了笔,揉了揉手腕,睨了眼窗外的天色,“御花园的宴会可是开始了?”
一边问着,一边收起了朱笔。
余光瞥见刘义忠欲言又止的神情,闻褚眼眸微眯,声平:“出什么事了?”
刘义忠讪笑,忙将御花园的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他觑了眼帝王的脸色,小心地说完:“因而宴会还未开始,昭婕妤娘娘就因着身子不适先离开了。”
闻褚轻轻抿了一口茶,只是问:“昭婕妤既是身子不适,昭阳宫可有请太医?”
太医们去后宫给主子们把脉都会经过乾坤殿,可以说,谁请了太医,帝王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刘义忠摇头:“尚未请太医。”
“也没叫人传膳?”
“没有。”
闻褚挑了挑眉,将茶盏搁下,不知是不是被茶水润过,他的声线格外清朗,似乎还含着浅淡的笑意:“正好朕也还未用膳,让御膳房将朕的晚膳送去昭阳宫吧。”
刘义忠领命退下:“是,奴才遵旨。”
“孟问槐,请今晚当值的太医去昭阳宫给昭婕妤看看。”
孟问槐刚要应声,听闻褚继续说:“摆驾昭阳宫。”
第152章
沈听宜从御花园离开后,知月心中十分解气:“娘娘早该如此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有些困惑:“娘娘今日为何要在她们面前维护沈充仪?”明明那些话,有些并非谣言。
沈听宜笑着向她解释:“她们有资格议论沈充仪的是非对错,我却不能,毕竟,我可是沈充仪的妹妹。”
沈媛熙毕竟还没有真正倒台,她们还是“一路人”,私底下如何想都不重要,只是表面上她对于沈媛熙还要是一如既往的态度。否则,旁人便会觉得她背叛亲姐姐,利用沈媛熙上位。
这样的名声并不好听,对她以后要走的路不利。所以人前,她会一直维护沈媛熙。
这一招,与闻褚对那些世家的处置有异曲同工之处。
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沈听宜转头一瞧,便见着面带笑意的唐文茵阔步追来:“昭婕妤与我顺路,一道走吧。”
“娘娘怎么也出来了?”
沈听宜有些惊讶,这可是唐文茵第一次这样强硬地和她站在一起,可以说是直接落了皇后的脸面。
唐文茵与她并肩往前走,声音淡淡的,却透露着一股失望:“殿下希望后宫和睦,本无可厚非,可如今殿下对她们实在是太宽容了。若是从前,谁敢对荣妃和贞妃这样说话?她们还不是仗着殿下的纵容,才这般口无遮拦?”
沈听宜笑一笑,并不接话,听她继续抱怨:“看殿下这样抬举她们,我便想到了去岁时,殿下对我的宽厚,给我宫权,让我处理宫务,又让我全权负责采选之事。我犯了错,殿下还会替我遮掩、求情。原先我以为殿下这样做是看重我,可现在想一想,殿下不过是想让我对上当时的荣妃,与她争权夺利罢了。”
当时贞妃有孕,莲淑仪不得宠,林婕妤身子常年抱恙,能与荣妃相争的不过她与胡婕妤。而胡婕妤位低于她,所以这重担便落在了她身上。
皇后不想荣妃独大,所以抬举她来制衡。
唐文茵不禁苦笑:“世上除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谁会对我这般好心呢?只怪我当时太相信殿下,被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这些。”
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
荣妃被褫夺封号、降了位分,又被禁足,失了势;贞妃因二皇子之殇郁郁寡欢,在衍庆宫待着不出来;后宫之中,昭婕妤独占圣宠,这样的场面并不是皇后乐意看到的——当初荣妃与贞妃彼此制衡,如今却无人比得过昭婕妤,这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