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其实,朕打算以后让庄敏皇姐抚养嘉安。”
沈听宜一愣:“庄敏长公主?”
听闻庄敏长公主已经出嫁,怎么会让她抚养三公主?
闻褚看出她的疑惑,向她解释道:“皇姐已经和离了,往后也不打算出降。但皇姐膝下没有子嗣,朕便想让嘉安当皇姐的女儿。”
所以,这和他将三公主记名在沈媛熙名下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忽然有了些许猜测。
沈听宜垂下长睫,夸他:“陛下未雨绸缪,是妾身所不及。”
但这件事,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沈媛熙这时候应当已经在为解禁和复位筹谋了。三公主既然在她宫里,怎么不能当作一个筏子呢?
她想起来那日常尚仪给她带来的话:钦天监一切准备就绪。
常尚仪会让钦天监做什么呢,她真的很好奇。
*
唐文茵坐着步辇亲自去领了份例后,又吩咐白洪涛带着银子去一趟尚食局。
长清当即有些不解:“娘娘日后还要继续将月银分给尚食局吗?”
唐文茵点头,神色从容:“是啊,不过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只需拿一半的银子去尚食局了。”
长清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口:“娘娘明明不需要这样做……”
望着长清黑白分明的瞳仁,唐文茵缓缓抬起手挡在额头前。长空下的日光耀眼又刺目,她一掌却能遮住。
“我想永远记住。”她笑得一如既往地温柔,语气平淡且坚定,“也让她们永远不要忘记明妃。”
那个在皇宫里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却深陷泥潭的明妃娘娘。
长清顿时一哽:“娘娘……”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前方忽然走来一行人,待看清了领头的人,她忙收敛了神色。
唐文茵高坐在步辇上,俯视着下方的林婕妤和桑才人。
“妾身见过唐妃娘娘。”
两人弱柳扶风,一时分不出个高低。
只是林婕妤唇色白一些,脸上透着病容。
唐文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似是随意一问:“两位是从哪来,现下又要去何处?”
她的视线落在桑才人身上,带着不易觉察的冷意和打量。
若非沈听宜亲眼瞧见并告诉她,她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瞧着娇弱胆怯的人,敢狠心对自己的脸下手。
还是宫里女子最在乎的容颜。
林婕妤抿着笑,话音轻细且温柔:“回娘娘,今日天气好,妾身和桑才人准备去御花园赏一赏花。”
唐文茵瞥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虽是如此,却没有让人将轿辇抬走。林婕妤的反应有些迟钝,桑才人却在抬头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后,沉吟着问道:“唐妃娘娘可有空与妾身们一起去赏花?”
长清觑着自家娘娘的神情,会意一笑:“听闻御花园移植了几棵海棠树,还有司苑司新培育的桃花,娘娘不妨去瞧一瞧?”
唐文茵这才道:“那本宫便去看看吧。”
四月的御花园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因着离千秋节还有几日,各宫嫔妃得了闲便都会来走一走,歇一歇。
御花园外边有一个池塘,唤太液池,里面的假山下边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子,因着里头养了许多尾锦鲤,故唤锦鲤池。
御花园位于凤仪宫的北边,离长春宫和昭阳宫很近。位置不偏,且场地极大,比整个安福殿还要宽阔。
假山上矗立着一个楼阁,唤作“听风阁”,地势较高,设计却巧妙,出入口只有一条,还是环形的竹梯,只是梯口狭窄,仅能供两人通行。
听风阁的四周垂挂着帘子,坐在室内可以饮茶、赏花或是闲谈,堪称悠闲雅致。
春风徐来,满面清香。
当下,沈听宜和闻褚正坐在红木圆桌的两边对弈。
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交错摆放。
沈听宜手执黑棋,轻声落下。
闻褚瞧着她落下的位置,不由地挑眉:“听宜这棋艺是从何处学来的?”
手中的白棋应声而落。
沈听宜蹙着眉,索性搁下了手中的棋子,神色有些不耐:“陛下又赢了。”
“妾身从前没学过棋,如今学得不好,要怪也只能怪陛下没用心教妾身。”
她说得振振有词,瞧不出一点儿心虚的模样。闻褚不禁哑声失笑:“你不认真学,倒要怪朕教的不好。你倒是说一说,朕这几日如何没用心教你?”
沈听宜本也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当然说不出他哪里没用心。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闻褚会想教她下棋,还一教就是好几日,也不知厌倦。她学得不用心,他虽看了出来却也没恼。这般,她倒真像是他的宠妃了。
试探过他的态度,也发觉了他对她的纵容后,沈听宜与他相处时也愈发变得胆大,譬如此时,她一声不吭便直接起了身,将闻褚抛在身后,径直往栏杆走去。
而闻褚则会自然地跟上来,问她:“去做什么?”
仿佛她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在她的身后支持她。
沈听宜没答,垂眼看向了不远处。
太液池边,站着一群人,她眼神好,能看清那些人的面容——唐文茵、林婕妤、桑才人还有许贵嫔和两位公主。
“各宫姐妹都出来了,今日可真是热闹。”
闻褚也望了过去,脸上的情绪却寡淡:“嘉熙和嘉桐都是耐不住的,出来走动走动挺好。”
沈听宜扭头看他,试探道:“陛下要不要过去听一听她们在说什么?”
闻褚瞧了她一眼,忽然故作高深地问:“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沈听宜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前倏然一亮,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衣袖,“陛下能读出来吗?”
纤细的手指被鲜妍的蔻丹衬得分外白净,微微用了些力,青筋暴露无遗。
闻褚垂首,将她的手攥住,嗓音不疾不徐:“朕当然不会。”
第141章
手被他攥紧,掌心传来炽热的温度,沈听宜极快地眨了下眼睛,水杏似的眼中秋波婉转。
“陛下当真不下去?”
闻褚随意地点了点头:“听宜想去?”
沈听宜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陛下都不去,妾身为何要去?”
她看了一眼,就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闻褚也当她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往别处去想,因而就没发现沈听宜另一只掩在衣袖下的手在毫无节奏地捻动着,带着些许的焦躁。
从看见唐文茵和桑才人的那一刻起,沈听宜的心里就有一些不安,她担心唐文茵会因着姜瑢的事控制不住情绪,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桑才人做出一些突兀的事。
若是从前的唐文茵,恐怕是忍不了的,一定要找桑才人问个清楚才行,可现在的唐文茵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即使心里再恨,也能压抑住,只是对着桑才人始终无法露出笑脸而已。
看着桑才人,唐文茵就想起来不明不白被人勒死的姜瑢。
锦鲤池的不远处有一个供人乘凉、歇息的凉亭,几人彼此见过礼,便在许贵嫔的提议下坐在了里面,吹着风,饮起了花茶。
唐文茵一边捧着茶杯,一边注视着桑才人。许贵嫔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便有些奇怪地问:“唐妃娘娘怎么一直盯着桑才人瞧?”
唐文茵微顿,低头抿了一口茶,才笑道:“桑才人的脸,似乎已经好全了。”
桑才人抚了抚脸颊,柔柔地抬头,怯怯道:“劳烦唐妃娘娘挂记,妾身有陛下赐的药膏,涂抹了几日,那疤痕便慢慢祛了。”
“御赐的膏药,自然是极好的,说到底,桑才人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倘若你不……”林婕妤话没说尽,便见唐文茵笑盈盈地看向了她,明明什么也没说,她却被看得毛骨悚然,生生止住了口。
许贵嫔瞥了她们一眼,忽地掩唇一笑:“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昭婕妤同我说过,她当时也去了梅园呢,好巧不巧,瞧见了姜御女出手伤人的事,听说当日看守梅园的小太监也瞧见了。”她停一停,眼波轻轻一转,落在桑才人身上,“桑才人,你挡在王美人身前,为此受了伤,可是不少人瞧见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唐妃娘娘,你说是不是?”
唐文茵心里略有诧异,看着话里有话的许贵嫔,再瞧着低了头一声不吭地桑才人,她不由地扬起了笑:“许贵嫔说的是,不过昭婕妤并未同本宫提起过此事。”
“如今想来,桑才人当时能不顾自身安危,挡在王美人面前,本宫实在是自愧不如,深感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