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宜却笑吟吟地看着她:“唐妃娘娘说的在理,只是妾身担心您的份例被旁人贪了去,再者,此事被传到陛下耳中,到时候,岂非让荣妃娘娘重蹈您的覆辙?”
唐文茵眼中闪过一道复杂情绪,半晌,才点点头:“还是昭贵嫔思虑周全。”
沈听宜张望了四周,忽地道:“唐妃娘娘,妾身有些口渴了,可否进来喝一口茶?”
唐文茵一愣:“我尚在禁足……”
沈听宜说着,看了眼守门的两位小太监,“陛下只说让娘娘禁足,并没有说旁人不能来探望娘娘,是不是?”
小太监连连点头:“是,昭贵嫔请进。”
沈听宜便提着裙摆,跨进了承乾宫的门槛。
汝絮已经去尚食局了,这会儿她孤身进入了承乾宫。
听闻承乾宫从前是先帝柔妃的寝宫,柔妃出身不显,却能在一众世家贵女中被册封为妃,还顺利地诞下了一位皇子,可见其心机手腕与受宠程度。
这座宫殿,也该是雕梁画栋,精致奢华的。
只是如今的承乾宫内院的墙上却有些剥落了,前院里却摆着几盆已经凋谢了的花,殿内宽阔,却没有一丝香气和暖意。
沈听宜的目光落在长榻旁边的熏炉上,里面似乎放着几块银丝碳,却没有生火。
这是唐文茵的寝宫,这会儿局促的却也是她,“昭贵嫔坐吧,我这儿可没有什么新茶,先前殿下赏的茶还剩一些,长清,你去给昭贵嫔取来。”
沈听宜挨着案几坐下,神色从容:“不必泡茶了,给我来一盏热水就好。”
长清觑了眼唐文茵,见她无异议,便退了下去。
唐文茵看着她,摇头道:“昭贵嫔,你不必如此。”
“我犯了错,陛下罚我禁足,宫人们自然会有所怠慢。”
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怜悯。
她自嘲着:“如今人人都恨不得离承乾宫越远越好,昭贵嫔倒好,还敢进来喝茶。”
沈听宜收敛视线,凝视着她,弯了弯唇角:“即便犯了错,被禁了足,您还是唐妃娘娘,旁人不敢进来,是她们有所顾虑,妾身却不同。”
唐文茵却会错了意:“有荣妃在,昭贵嫔确实可以无所顾虑。”
沈听宜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说出来的话却意味不明:“娘娘和荣妃都是妃位,荣妃可以庇佑妾身,娘娘怎么连自己都护不了?妾身瞧着娘娘,即便是禁足了,也跟个没事人似的,真是一点也不着急呀。”
唐文茵再是迟钝,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不禁压了眉头,“昭贵嫔,你到底想说什么?你难道不知本宫一向不参与后宫争斗,不求圣宠,只想安稳度日吗?”
沈听宜舌尖抵着下颚,发出低低一笑:“妾身只是想问娘娘——”
“娘娘是不争不抢,怎么却也陷入这无止境的争斗之中?”
唐文茵怔了怔,又听她问:“娘娘以为像您这般,她们便能放过您吗?”
她嘴角带着戏谑的笑,一手支着下颌,目光倏然变得凌厉,“娘娘若是这样想,未免太天真了些!”
唐文茵目光微微一顿。
沈听宜又歪了歪头,“娘娘想安稳度日,这愿可实现了?”
“娘娘不争不抢,却让姜良人和承乾宫的奴才跟着娘娘受苦。”
“够了!”
唐文茵眼中霎那间迸发出一丝冷意,忽地起身,手指向外面,声音冒着刺骨的寒气:“昭贵嫔,你出去——”
刚刚踏进来的长清眉心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二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听宜不在乎地笑了笑,敛袂起身,不疾不徐地道:“唐妃娘娘的承乾宫既然不欢迎妾身,那妾身还是回昭阳宫吧。”
唐文茵看着她,不为所动。
沈听宜低眉整理了一下袖口,坦然自若地走了。
长清将两盏热水放在桌案上,讷讷问道:“娘娘,昭贵嫔和您说了什么,竟然惹您生了这么大的气?”
唐文茵敛目,深吸一口气,却没说话。
……
沈听宜回到德馨阁,说了一句口渴,不一会儿,知月就捧来了一盏刚沏好的红茶。
“主子不是去长春宫送礼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汝絮去尚食局了。”
知月“哦”了一声,有些不大高兴:“主子明知汝絮不怀好意,时不时地就往长乐宫传达主子的事,却还要留着她吗?”
她当然知道主子的打算,可是她每每瞧着主子出门都带着汝絮,而将她留下时,心里总是不由地难过。
沈听宜不答,却问:“知月,你觉得汝絮会和荣妃说什么呢?”
知月道:“无非是主子这段时日做了什么。”
沈听宜又问:“那我做了什么?”
知月含嚬想一想,“主子……”
沈听宜自问自答:“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她说下去:“如今我失了宠,整日就待在寝室里,毫无作为,荣妃娘娘知晓了,会怎么想?”
知月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自然是以为主子不想争宠。”
话一说完,她就恍然大悟:“所以,主子是故意让汝絮去传送消息的?”
沈听宜点头:“我在荣妃生辰宴上晋位这件事,就像是一根刺卡在了她的喉咙里,若是不想法子去除,那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媛熙会心生怀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日后,一定会慢慢会萌芽,日后她再晋位或是受宠,沈媛熙必然忌惮,而不再信任她。
而在赵家出事之前,她对上沈媛熙,毫无胜算。
指望帝王救她?
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知月便笑起来:“所以,主子不争便是争。”
她不争,宫中的嫔妃却不会少,没有了她,帝王还会有其他宠妃。沈媛熙看着新妃们一个个受到宠爱、晋位,心中难道毫无波澜吗?
何况,贞妃也复了宠,帝王以后去长乐宫的次数只会却越来越少。
宫权还是圣宠,沈媛熙只能选一个。
在她心里,哪一个更重要?
沈听宜不知道,但若是她,必然不甘心。
帝王的恩宠都是缥缈虚无的,唯有地位和紧紧握在手中的权势才是真真切切的。
而沈媛熙会怎么选?并不重要。单看她对裴惊澜的态度便知,她放不了对帝王恩宠的执着,同样,她也舍不得放下宫权。
只是,沈听宜现在觉得,在沈媛熙心中,帝王的恩宠已经没有前世那样重了。或许是因为庆嫔,或许是因为她的晋位,或许是因为入宫的新妃,又或许是,她握到了权力。
任何人,只要沾染了权势,都会变得贪婪。她甘心放下一切权力,回到之前的状态吗?
只是,恐怕她还不自知吧。
*
随后一段时日,沈听宜的日子又恢复了平淡。
那日汝絮去了趟尚食局,隔日上午,尚食局的人就带着炭到了承乾宫。不过,唐文茵没有什么举动,也不曾派人来道谢。
沈听宜也不急。
天气越发冷,却没见一场雪。
沈听宜缩在寝室里,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是宫里近来也十分平静,没有事情发生。得到圣宠的,仍是那几个人:贞妃、白小仪、王宝林和桑常在。
汝絮掀帘进来,“主子,荣妃娘娘说明日要带主子去安华堂。”
安华堂是宫中祭祀的地方,里头供奉着皇家先祖和已逝的后妃、皇嗣的排位。
望着沈听宜尚且不解的眼神,汝絮轻声解释起来:“淑妃娘娘的忌日要到了。”
十一月三十,是淑妃的忌日。
汝絮道:“荣妃娘娘想带着主子去祭拜一下,再给淑妃娘娘烧柱香。”
沈媛熙要去上香,带着她去做什么?她连淑妃的面都没见过。
沈听宜心中这般想,口上却道:“好,我知道了,荣妃娘娘可说让我准备什么?”
汝絮摇头:“娘娘没说旁的,只让主子明日用过早膳便去。”
安华堂离昭阳宫有些远,若是走路,少说也要花上一柱香的时辰。天又冷,沈听宜实在不愿折腾。
等汝絮不在时,她才皱着眉,一脸忧容。
知月便道:“这一趟,主子难道非去不可吗?荣妃记着淑妃的忌日,可主子与淑妃非亲非故的,为何要去上香?”
是啊,为何要带着她去呢?
沈听宜不知沈媛熙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小心提防着总不会出错。
“知月,明日我会带着陈言慎和汝絮一起去,你和繁霜看好了德馨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