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甚少这样情绪外露,福嬷嬷有些被吓着了。她大致知道杨太后与唐美人的过往,只瞧太后对唐美人的孩子百般疼爱便知了。
可她再想不到太后对先帝如此忿怒,人都去了,何苦来哉,看开点不行么?
她自己固然因先帝吃了不少苦,可当今也没享着福呀,长得像先帝又不是他的错!不像才奇怪呢。
淑妃更是无妄之灾。
但福嬷嬷更知主子性情偏执,不好劝得。
好在杨太后没打算给王璇送白绫匕首什么的,她还没老糊涂,况且,一下子去了有什么好?慢慢折磨才有乐子呢。
杨太后吹了两口茶汤,“阿灿婚期将至了吧?哀家年迈无力操持,让淑妃代劳罢。”
福嬷嬷一愣,不是不喜淑妃么,忽然间却要放权?旋即却反应过来,太后这是给淑妃挖坑呢。
历来婚丧大事是最难操办的,尤其皇家繁文缛节众多,稍稍错一丁点,免不了被千夫所指。
太后这一放权可就真撂开手不管了,至于淑妃会否出丑,与她何干?
办法是好办法,可是拿大婚开刀会否太儿戏了点,太后不是最疼爱理亲王么?钱姑娘还是表侄女呢。
杨太后神色冷淡,“哀家本就不乐意这桩亲事,阿灿愿意娶钱氏是他宽宏大量,哀家何必看钱氏面子。”
一想到钱秀英或许不贞,杨太后喉咙里便仿佛梗了根刺,这样无耻下贱的女人,能登上王妃之位已是三生有幸,她还得管她风风光光不成!
福嬷嬷悄悄吐舌,理亲王与太后毫无血缘,太后却爱逾亲生,钱姑娘正儿八经沾亲带故,太后却将其视为红颜祸水,人世间的关系可真奇妙!
王璇听说要自己主持婚仪,不啻于晴天霹雳。
她连一个县的婚事都没操办过呢,何况堂堂亲王娶妻。以前虽也参加过不少婚宴,顶多吃吃喝喝,听司仪讲话听得昏昏欲睡——早知道当时该认真些的。
王璇十分愧悔。
人贵有自知,她第一反应便是推脱,奈何杨太后十分狡猾,早早称病,压根不给她拒绝机会,再想寻一位身份尊贵的内命妇,无异于痴人说梦。
王璇坐困愁城。
萧煜倒是看得开,劝她接下投名状,杨太后肯主动放权,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以后想收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璇感激皇帝对她的信任,可未免太看得起她,这回办得不好,杨太后自有说辞将她赶回玉照宫混吃等死——她虽不介意当米虫,可也怕丢脸好不?
萧煜笑道:“那你努力别叫她挑毛病不就成了?”
况且亲王大婚听着唬人,在宫里也不是第一例,以往自有章程,照着来便不会出错。他让李睦将历年卷宗拣出来,细细研读,依葫芦画瓢也就是了。
王璇:……
本来庆幸身为女子无须科举,谁知也要体会头悬梁锥刺股的悲惨境地,苍天呀,谁来救她?
且不提王璇如何彻夜温书,另一头杨首辅闻听太后此举,却是大加赞赏——妹妹总算聪明了一回。要对付一个人,最好的法子无疑是捧杀,可比明晃晃使绊子强多了,还容易被人揪住把柄。
先前太后朝顾家使劲他便不十分赞同,顾平章虽官阶不高,好歹是个清流,在文人间颇有声望,你就算搞垮了他算怎么回事,难道杨家不打自招成了奸佞?
亏得皇帝放话,杨首辅急急叫大理寺将人放出来,再关下去,他自己的名声也岌岌可危了——至于那宗款项,自有他安排的人顶缸,顾平章的冤屈得好好洗刷才行。
原本他想加以示好,可顾平章不爱银钱,杨首辅遂送去一套价值连城的文房四宝——依旧被顾家给扔出来,这帮酸腐文人!
杨首辅唯有苦笑,对付硬茬子,钝刀可比快刀好使。太后眼下这出便叫他耳目一新,皇帝把王氏藏在宫里,美丑贤愚谁又能知,泼再多脏水也是无益,非得出来亮亮相,外人才知道这新纳的淑妃是什么货色。
至于结果如何,且静观其变罢。
杨首辅决定再添把火,略一沉吟,便修书一封,差人往吏部送去。
幕僚看得分明,很是不解,“您要擢升淑妃之父?”
杨首辅含笑,“正是。”
京城许久没热闹过了,他们这些京官未见得个个都喜欢这乌烟瘴气之地,可王令泽一介知县,久在蜀中,闭塞雍阻,怎会不向往京城富贵?
哪怕只擢升一两品,也够叫他心痒难耐了。
幕僚踌躇,“陛下尚未知情。”
杨首辅依旧淡然,五品以下官吏调任内阁可自行其是,无须上达天听,况且,皇帝知道了难道会不赞成?他那样宠爱淑妃,这半个国丈怎么也得赏点体面嘛。
幕僚大感困惑,外人瞧着杨首辅云淡风轻,他可知道这位大人有多恋权,若干年来,凡是想跟他争锋的无不下场惨烈,试问这种人好端端怎会给自己寻个对头,难道闲出屁来?
他试探道:“大人就不怕……”
杨家能蒸蒸日上,靠的正是外戚之利,但认真算起来,王家也是门外戚来,虽然如今看着不显,但若陛下有心提拔,焉知不会坐大?
或许陛下还没想到这层,可王令泽一来,简直给他提了个醒。
杨首辅很是愉悦,“那不正好?”
有王家外戚比着,方能显出他杨家的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陛下,您怕了吗?
第33章
王令泽接到调令没起半分疑心,事实上他等今天已等得太久了。
早在女儿封妃消息传来之时,王令泽心里那簇希望的火苗便越烧越烈,他可是半个国丈哩,当今淑妃娘娘的生身之父——鉴于皇帝没立正宫皇后,他当然也跟正儿八经的国丈差不多。
怎能屈居一个县令头衔呢?就算女婿想不起,难道女婿身边的人不会提么?将来阿璇若有了皇子,这皇子外公的身份也不能太低么!
盼星星盼月月盼到今天,王令泽自然不觉得其中有何蹊跷,反而觉得皇宫里的人终于开了窍,凭他资质才干,怎么也不该窝在这穷乡僻壤一辈子,当个知县可太屈才了。
罗氏比丈夫精明,也更谨慎,想升迁这等大事,二丫头怎会不来信说一声?单单只叫个驿丞传话,未免太不尊重。
可看那封调任令,白纸黑字,上头还烙着公门印鉴,千真万确是做不得假的,即算不是皇帝发话,也是底下人溜须拍马所致。
见丈夫喜气洋洋,罗氏更不好在这时扫他兴致,不管怎么说,升官总是好的,她天天窝在这绵竹县,未尝没做过诰命夫人的美梦。
许是王璇那蹄子忘了提罢,她自个儿浸在富贵乡里,哪还记得故人?
罗氏微哂,二丫头虽非她亲生,她自认不曾薄待过她,这些年一草一纸,哪点不是她统筹安排?但凡有点良心,也该接她去京城聚聚,谁成想这位却是乐不思蜀——没眼见的蹄子,早晚有她苦头吃。
罗氏却是踌躇满志,别人的孩子指望不上,好在她不还有亲生的么?
她费了许多心力,将王曦培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想在县里觅位佳婿,如今有了更好的盘算,她自然瞧不上那些蠢人。
二丫头已经是淑妃了,怎么着也得提携她妹妹一把,倘能效仿娥皇女英之佳话,王家可就一门双贵了。
罗氏并不糊涂,她没打算取而代之,可二丫头毕竟年轻,哪晓得男人心性最是不定,你能得宠一时,还指望得宠一世?与其让旁人捡便宜,倒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亲姊妹联起手将皇帝笼络起来,这才叫厉害呢。
王曦沉默着,显然不像她娘那般乐观。
她看着身上朴素淡雅的衣饰,娘总说大家闺秀当贞静若此,但何以这些年来,一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她毕竟也不小了。
罗氏知道女儿心事,说实在的,曦儿哪怕再漂亮些,她都不会将女儿养成这副性子,可谁叫她资质欠佳呢?罗氏只能另辟蹊径,容貌不足才得在谈吐气质方面努力嘛!
好在还是颇有成效的。
就不知皇帝是否吃这套,罗氏理智认为纵横捭阖的君主不该这么肤浅,可他能把二丫头宠上天,或许这位真龙天子与其他男人并无不同,都是以貌取人的生物。
那曦儿可就吃大亏了。
罗氏勉力安慰,“不能进宫也无妨,京城多的是名门望族,挑挑拣拣,总能找到好的。”
到底淑妃亲妹呢,有这层关系,多的是人家想要攀附。
似是安慰王曦,也似是安慰自己——可一想到女儿婚事还要沾王璇的光,罗氏便觉心头火气,上天怎就恁不公呢?
临行前,她将青雁身契找出,珍而重之藏在箱底,到必要时候,这将是份有用的筹码。
她是想跟淑妃和谈的,但若淑妃一定要摆娘娘架子,罗氏也只能见招拆招——那丫头跟青雁还是挺有感情的。一份身契换门亲事,这买卖还挺划算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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