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榴火_楚觉非【完结】(66)

  程全最先看见她,几步上前连忙跟她解释:“岳山川本来是要来的,但是这两天在杭州有暑期实践,偏偏是他带队……”

  “没事。”甄稚轻轻地说,“他来不来都一样,这事始终是我该面对的。”

  心力交瘁,她实在无力顾及别的情绪。等傍晚父亲落葬,她好想回去睡个长长的觉,独自在房间里昏天黑地过个几天。

  “……走吧?”她故作轻松地看着几个朋友,“我送你们去附近的公交车站。”

  记忆之所以难忘,主要是因为人难忘。和他们相处,是她高中两年来最难忘的记忆。所以临到告别时,才会分外舍不得。

  “甄稚,下学期……你真的要转学吗?”杜若声音哽咽。

  她看着好朋友哭红微肿的眼睛,嗫嚅了半天,始终发不出那一声“嗯”。突然,她脑海里闪过一个新的想法。

  “本来我们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远,我妈打算让我转学到家附近。但是她上次提了一嘴,说是周围的学校没有特别好的……”甄稚继续说,“咱们七中不是有住校生吗?下学期开学,我去申请一个宿舍的床位。”

  “真的?”杜若的眸子一下就亮起来,“太好了!”

  甄稚也抿着嘴轻轻笑起来:“当然是真的,我也不想转学呀。”

  她带着三个朋友去福寿园门口的公交站。这地方偏僻,只有两趟车去市内,有一条线路正好要经过南鼓巷,离杜若和程全各自的家也很近。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甄稚用力握了握杜若的手,再松开和她挥手作别,看着她和程全先后踏上公交车。

  身边的胡海宽却没有跟着上去。

  “你不回南鼓巷吗?”甄稚疑惑地看向他。

  胡海宽注视着公交车缓缓驶向烈日下的地平线。“……我还不回家,先去城南,坐另一路公交车。”

  “哦。”甄稚没有多想,低着头看着脚尖,“这个学期,真的麻烦你了……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学。”

  “不麻烦,反正顺路。”胡海宽在刺眼的阳光中眯起眼睛,开始另找话题,“你下学期,真的不转学了?”

  甄稚两手揣在兜里,站在路沿上踢脚尖,玩着单脚找平衡的游戏。

  “应该吧。七中那么好,老师好,同学也好……升学率还高,我妈应该不会有意见。”

  胡海宽说:“就是听说住宿条件不好。因为住校生不多,所以没有单独建宿舍楼,都是拿教学楼最上面两层改的。一间教室砌一堵墙,改成两个宿舍,高低床挨着黑板。”

  甄稚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哪来那么多要求呢?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就知足了。”

  胡海宽想到自己经过了无数次的帽檐胡同,还有他借着月光漆了一晚上的红墙。短短几个月,居然已经换了主人,实在令人唏嘘。

  他自觉不善言辞,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好在他等的那路公交车已经拐了个弯,安稳地驶入了他的视线。

  “我回去了。”他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说,“开学见。”

  “嗯,开学见。”

  甄稚目送着第二辆公交车离开,荒无人烟的郊区,整片山头的郁郁葱葱,辽远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两只手揣在衣兜里,坐在公交站的长凳上,挺直身子尽力张望着。

  甄稚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或许刚才有那么一瞬,她在盼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骑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车把手上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头盔,嚣张地扬着尾气向她驶来,载着她去一个能暂忘烦恼的地方,所有前尘旧梦,全丢在身后。

  岳山川没有来,但她也没觉得有多糟糕。她想起《城南旧事》里,她最喜欢的一句:

  不要怕,无论什么困难的事,只要硬着头皮去做,就闯过去了。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北京站。

  双脚踏上月台的那一刻,岳山川才感觉到,时隔一年,关于这座城市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被风尘仆仆的人潮裹挟着出站,一眼看见了来接他的程全。

  “我真服了你,还记得回来啊?”程全上前接过他的行李,“沧海巨变了,你才姗姗来迟。”

  岳山川没接话,开玩笑地在他胸口捅了一拳:“可以啊,在警校练得挺结实。”

  “拉倒吧。”程全不领情,提着行李包快步下台阶,在大部队抵达前快速拦到了出租车。

  岳山川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许久都没说话。

  程全在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打量他:“人家甄稚都把家里的后事处理好了,你还回来干什么?回来道歉啊?”

  岳山川还是没搭话,陷在重重心事中。

  “可惜哟,时间不等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程全替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可是听人家杜医生说,甄稚跟着她妈妈回河北了,要在农村住一段时间,避暑,散心。”

  “我不是专程回来找她的。”岳山川把车窗全部摇下来,接触夏日炽热的空气,“我回来打官司。”

  “啧啧,可真是个情种。还对甄叔的案子上着心呢?”程全有些意外,“你不是还没毕业吗?你是律师?”

  岳山川冷眼看着飞速后退的钢铁建筑:“不,我是原告。”

  “今晚和哥儿们几个喝一顿?”

  “没空,改天吧。”岳山川说,“我约了一个我们学校法律系的学长,也是红圈所的律师,今晚吃饭。”

  南鼓巷的胡同依然狭窄。岳山川在巷子口就下了车,经过甄家之前的四合院时,他见大门敞开着,就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

  “你找谁?”端着洗衣盆的中年女人,正要在院子里晾衣服。

  “随便看一下。这房子之前是我朋友在住。”他看见那棵石榴树已经结了果,枝叶间藏着诱人的彤红,就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行,进来吧。”大姨爽快地说。

  见岳山川四处打量的目光有些留恋,她叹了一口气,“你朋友是之前住那个屋的小姑娘吗?我跟着中介来收钥匙的时候见过。造孽哟,听说摊上个不靠谱的爸,借高利贷去炒股——这不,厂子和房子都赔了。”

  “婶儿,我每个月付给你钱,能帮我照顾着这棵树吗?”岳山川在石榴树下站定,突然说。

  女人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连忙答应下来:“以后啊,你随时来,树上结了石榴也给你留着。”

  “我们家就住隔壁,开副食店的那家。”岳山川伸手摘下一个成熟快开裂的石榴,“不打扰您了。”

  他有些落寞地走出四合院,往前再走了两步,拐进旁边的小别院。

  岳明心听见响动,从副食店里探出头:“你怎么回来了?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见他额头上凝了一些汗,岳明心起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罐可乐:“家里现在没你睡觉的地方。你那个屋,你爷爷在住着。”

  “没事儿,不挑。”岳山川扯开拉环,仰头灌了几口可乐,“晚上在副食店给我架张行军床就行。”

  岳明心无奈地看着他,喃喃道:“你回来得可不巧,小石榴跟着你芳姨去了……”

  “我知道。”他转眼间已经把可乐喝完,随手捏扁易拉罐,“四叔的遗物是不是有个行李箱?我听说爷爷带回来了?”

  岳明心朝后院一指:“在那儿呢,拿回来就没人动过。”

  “好。”

  第52章

  禾女服饰

  在河北农村,甄稚度过了一段平淡而宁静的时光。外公和外婆有三个儿女,陈留芳是长女。祖屋修在方方正正的小麦田后面,黑瓦青砖。屋里三间卧室,其中一间给两个女儿住,还专门用木头隔出一个小阁楼。青砖是上世纪50年代自己在村里的砖窑烧制的,又厚实又结实,祖屋住起来冬暖夏凉。暑假只有两个星期,甄稚上午在祖屋的阴凉里搭一条板凳当书桌,下午实在闷热,就去屋子背后的水井,捞出冰了一整天的西瓜。等回到北京,陈留芳给她拿了些钱,让她去置办一些住校要用的生活用品。在明珠商场,她先径直去了二姑的服装店帮忙。店招上还写的是“红叶服饰”,里面挂着红叶服装厂最后的库存。码数不全,所以周末客人都寥寥。甄稚推开玻璃门进去:“大白天关着门,哪个顾客愿意进来呀?”“外面空气热,开着门还要飞进蚊子。”甄含琅坐在收银台后面打毛衣,扯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反正都没生意。”嘉禾坐在旁边看杂志:“没生意也挑点儿别的事做吧?八月打毛衣,也不怕热出痱子。”甄稚刚要接话,突然发现一条小腿正靠墙立着,吓得一激灵:“我看你才是不管顾客的死活吧!假肢放这儿,吓死人了!”她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拉了个蓝色塑料凳坐下来,“房租交到国庆节吧?接下来两个月就这么耗着吗?”“你来得正好,帮我也劝劝我妈。”嘉禾穿着闷热的雪纺长裙,裙摆打个结,残肢端坦荡地晾着,“我早就不想卖红叶那些老土衣服。厂子没了,店面还在啊,为什么不去批发些好看的挂到店里来卖?”“早在你出生前几年,这种行为可叫投机倒把,抓到了要坐牢的!”甄含琅停下手里的毛线活振振有辞,“再说了,人家不去大红门、雅宝路,要多花几十块钱来咱们这儿买一模一样的?”甄稚知道,二姑这么说,只是因为不敢尝试新事物。父辈开过服装厂,她就有信心接手,但家里从没有去外地进别人的货开服装店的先例。“妈,改革开放都多少年了?现在可是21世纪!”嘉禾不以为意,“而且,他们就算见过北京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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