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敌、饥馑、寒冷、疾病,夺走了大半族人的性命,预走投无路,跪地求天,愿以任何代价换得族人立身繁衍。
神女闻召而来,感其赤心,亲手将预扶起,说:“我来帮你。”
她以神力逼退妖魔,移来大山阻挡故国追兵,又从山上引下河水绕城,供族人饮用。
她助预修建屋舍宫宇,赠予他的族人丰收饱腹的仙种,教他们工巧技艺,直到他们能独立生存安居。
此时的预已过而立之年,当他惊觉自己对神女难以克制的情感时,也从镜中发现了自己鬓边的一根白发。
神女颜如日月,光阴不改其色,而他命如朝露,只能得日月一瞬之顾。
预十分痛苦,心中生出贪念,他趋驭族人为他炼制不老药,听取巫祝的谗言,剖取谏臣的心肝与妖魔交换延年益寿的药草。
他杀人无数,在他们的尸骨上建造高台,欲通往天上仙山去见神女。
终于,他的暴政引起了族人的反抗,也惊动了休憩的神女,神女震怒且伤心,将预囚于永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待他死后,立反抗的族人首领为新帝。
为了避免发生同样的事情,神女几乎斩断了与这些凡人的往来,只在新帝即位时前来赐予祝福,在他们垂暮时来为他们送行。
然而,命定的际遇从未因短暂而减弱其影响,纵使匆匆一顾,也接连令十二位君王跌入情网,不得翻身。
他们或兢兢业业,励精图治,欲得神女青眼赞许。
或故意堕落,招引祸事,想要神女牵挂。
可是谁也不曾留住她,从来都是君王有意,而神女无心。
出于对老国君的尊重,季应玄没有当着他的面翻看他写的手札,怅然叹道:“原来我只是追随她的众多信徒之一。”
老国君说:“孤会老,你也会老,青山不改,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将国君的冠冕传给季应玄,让他明日午时,前往迎仙台迎接神女驾幸。
“孤即位那年二十岁,她称赞过孤的品貌,”老国君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开,缓缓道:“如今孤老了,羞于见她,还是你代孤前去吧。”
梦里殷勤觅不得,鬓霜满面羞相见。
凝望着老国君眼尾的泪痕,季应玄忽然感同身受了他的绝望——
如今他与流筝,是真正的凡泥之别。
第73章 【番外】2
堆云骤雨, 淋湿了帝王冠冕,季应玄孤零零立在迎仙台上,眉宇被雨水冲洗得如出水新玉, 雨后芝兰。
须臾雨停, 天际裂开一道雪光,似雾障般直直投下, 化作一弧虹桥。
紫衣神女沿虹桥飞落,望见季应玄的瞬间,竟露出了怔然的神情, 眨眼即逝,即使如此, 也在季应玄心里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这令他确信, 十二位君王仰慕的神女就是他的流筝, 也令他欣慰, 流筝看见他的反应与看见旁人不同。
即使只有一瞬。
即使是一道裂痕,也是他苦心寻觅的希望。
神女先开口:“子盈在何处?”
子盈, 是老国君的字。
季应玄向她恭敬合揖, 答:“父君老迈,惭见神女。”
神女闻言轻叹, 也只是一声罢了,又问他:“那你便是新任国君?”
季应玄应是:“我名应玄。”
“应玄……”神女默念这个名字, 轻轻蹙眉, 竟觉得有些熟悉。
季应玄并未漏过这一反应, 直言道:“我于梦中见过神女,神女自然也在梦里见过我。”
神女望着他的目光渐渐冷淡, 说:“我不做梦。”
季应玄道:“若非梦里见,会向前世逢。”
他的瞳眸黑彻, 望着她的眼神却热烈无遮,仿佛深渊鼎沸,藏着难以启齿的喧嚣欲望。
他让神女想起了第一任国君,预。
预者,欲也,倾覆之祸肇始于此。
神女心念微动,无边神力压在季应玄身上,迫使他跪臣在地,难以抬头,旒冕垂下的珍珠断裂,崩乱满地,像他的心弦。
神女说:“尔不配为君。”
季应玄说:“我恰也不愿为君。”
神女问他:“尔欲如何?”
季应玄答:“愿舍弃尘世一切,长随神女身侧。”
在他前头的十二个君主,也有胆大妄为者提过此事,皆如眼前这般,换来神女一声冷笑,以及被无边神力压跪在地,寸寸碾碎骨头的折磨。
肉体凡胎能承受的痛苦有限,季应玄昏厥了一阵,又被春风般的气息幽幽抚醒。
神女说:“我居住的雪峰洞府寒冷,日夜都要受此折磨。”
季应玄说:“不若相思之苦。”
神女打量他,第一次感到不解。
他说相思,他也懂相思吗?也许只是油嘴滑舌罢了。
她不愿再与这没有丝毫君王风度的登徒子纠缠,转身将去,却听身后一声沉凉仓皇的呼唤:
“流筝!”
神女蓦然抬眼,心中无端怦然,仿佛有呼啸的雪雾吹过耳畔,她隐约记起了什么,待细细琢磨,又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一介□□凡身,怎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从未将名字告诉过任何人。
***
新帝对神女不敬,神女怫然离去,此事很快传遍了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