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筝知道季应玄不喜欢祝春澜,当然不会让他独往。她偏要去,季应玄偏要跟,两人追着那道剑光,一起寻到了瘴林来。
业火镇灭已有一百二十多年,世间的风云雾气发生了很大变化,北安郡北面的山林里,渐渐积聚了浓郁的瘴气,吸引蛇蝎毒虫等阴物聚居,使得瘴气里又掺杂毒气,魔性越来越重,竟形成了一方识人心、吞人魄的幻境。
季应玄抬手,袖间生出幽蓝色的雪雾圣莲。
雪雾圣莲与业火红莲原本同宗,业火被镇灭后,雪雾圣莲纳护了季应玄的魂魄,在滋养他灵识、重塑他肉身的过程中,也认他为主,赋予了他更纯净、更强大的力量。
雪雾圣莲一出世,瘴气便慌不择路地退避,只要他轻轻一挥,方圆百里的山林瞬间就能被涤荡干净。
流筝却拦住了他。
“祝春澜还在瘴气幻境里,”她说,“破瘴容易,救人要小心。”
季应玄望着她:“那你说,要怎么救?”
流筝说:“你应该比我清楚。”
话音落,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忧怖崖幻境,那时季应玄为了帮助流筝破境,亲身进入幻境中。
只是流筝于他重逾性命,祝春澜如何能比?
季应玄问她:“你要为了祝春澜亲入幻境,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流筝说:“你不要多心,今日纵是其他小辈,我也会去救的。”
“那我呢?”季应玄问她,“你舍身去救他们,我算什么?”
他在她心里算什么地位,他们之间算什么关系——这句话,从她酒醒后推开他时,他就一直想问了。
流筝手握竹枝为剑,闻此言,枯黄的竹叶垂落下去。
半晌,她声音淡淡:“正如你所言,醉后失德,忘了分寸罢了。”
季应玄看着她的身影没入幻境中。
***
黑云沉沉,雷雨电光自天际压下,年少的储君站在迎仙台上,玄衣如融进夜色中的浓墨,唯眉眼清绝,被冷雨洗濯得愈发分明。
凌厉威严,年少丰茂,如新淬火的名贵宝剑。
季应玄并不喜欢这个身份。
他追寻流筝进入瘴气幻境,眼前镜花水月流转,他竟然成了某个未曾闻名的国度里的储君。
这是一个奇怪的国度,自开国君王始,每一代君主都终身鳏寡,无妻无子,待到不惑之年,从学宫中挑选有才德的孩子,培养为储君,待其百年后继承皇位。
也许是非亲非故,历代君主与储君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说不上猜忌与敌对,只是冷淡得如同陌路人。
所以季应玄成为这幻境中人已有半年之久,明知现任国君缠绵病榻近一年,却无暇更无心入宫侍疾,每天只派人持流筝的画像四处探问,连荒远山林也要寻访,只盼着能找到她的下落。
可惜却毫无音讯。
难道她未曾入此幻境,两人有不同的际遇吗?
季应玄欲强行劈开幻境,又怕是自己寻访不力,伤了同在幻境里的流筝,正犹豫不定时,得到了老国君请他入宫相见的传召。
帝王寝宫里铺金镂玉,弥漫着昼夜不息的药气。老国君已是头发花白,满面皱纹,唯有一双眼睛尚未被浊气吞没,透着积年沉淀的威严与温沉。
老国君端坐高堂,对季应玄说:“听闻储贰近来急寻故人,将尔袖中画呈上与孤一观。”
内侍从季应玄手中取过画轴,跪于君前,徐徐展开。但见老国君的神情凝住,半晌,似是笑,似是憾,长长叹息了一声。
“孤老得太厉害了。”老国君说。
季应玄问道:“难得国君识得这画中女子?”
老国君问他:“你是哪里得来这画像?”
季应玄道:“梦中感应,醒后难忘,故落笔肖之。”
老国君听罢苦笑:“这是命,是孤的命,也是尔等的命。”
他迟缓起身,内侍连忙搀扶,季应玄跟随他攀上九重高塔,从傍晚走到了夜幕降临,繁星漫天。
高塔第九层有十二面神龛,每面神龛里都供奉着同一位神女,或是线条旷朴的青铜塑像,或是色彩绚丽的彩陶,或是精致华美的金玉像,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新旧不一,最新的一面塑像是一尊白玉,神女含笑微嗔,活灵活现。
季应玄认得这玉料,老国君手里那枚用来遮盖伤痕的扳指,便是用这玉像的角料雕成。
而他手上的伤,也正是亲手雕刻神女像时落下。
季应玄震惊难言,心里浮现出一个荒诞的猜测。
老国君沉沉开口:“蕞尔小国,生在不毛之地,强敌环伺,内政不修,两百年来,却未出过任何大乱,你可知是为何?”
季应玄的目光落在十二座神女像上。
老国君说:“她是我国家之幸,君王之哀。”
“从你梦见她开始,你这一生将坠永夜,你既甘将一生的爱恨嗔痴献给她,再无可能体会红尘的冷暖。”
神龛背后是书阁,存满了自开国迄今十二位君王的手札,从泛黄的故纸,陈列到昨夜的新墨。季应玄独立在浩繁的卷帙前,抽出了第一卷。
开国君主名预,曾是遥远国度的一名奴隶,因不堪苛政,带领众奴隶逃走,为躲避追杀来到此妖魔横行的穷山恶水,想要安身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