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君的神情似怅似叹:“她也会生气么,你同她说了什么?”
季应玄不答,目光望向空荡荡的迎仙台。
老国君说:“既遭神女厌弃,你便失去了作为帝王的资格,你将同预一样,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直到生命耗尽。”
老内侍将学宫推选出的新储君带进宫,擦肩而过时,季应玄抬眼,看见了一张年轻生涩、面带恭谨之色的熟人面庞。
祝春澜。
电光石火间,季应玄想通了一切。
原来自己同身前的十二位君王一样,都是不得神女眷顾的俗客,流筝既然为了祝春澜才进入幻境,自然只记得他、只想着他、只盼着他。
季应玄回身站住,对祝春澜道:“等等。”
新选的储君与他截然不同,谦逊温和,即使面对被神女厌弃、被国民黜落的恶人,依然风度翩翩地行礼。
季应玄直唤他的姓名:“祝春澜。”
对方讶然,又收起声色:“是,国君。”
季应玄道:“我已不是国君,可愿与我一叙?”
祝春澜欣然应下。
两人约在供奉神女塑像的十二层高塔上,是日狂风猎猎,杯中酒泛起金澜,季应玄将一枚赤红色的丹药化入祝春澜酒中,待他饮下后告诉他:“这是巫蛊。”
“倘你对非分之人生非分之念,此蛊便会蚕食你的三魂六魄,直至你永堕魔道,毁人伤己。”
祝春澜勃然变色,推倒酒杯,金色的酒液果然泛着红丝。
他质问季应玄:“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如今的下场并非我造成,为何要对我下此毒手。”
季应玄展眉轻笑,意有所指道:“是啊,我有今日,皆是咎由自取,但我仍然嫉妒你。”
“你……嫉妒我……?”
祝春澜突然捂住胸口,面上渐渐析出冷汗,难受地滚作一团。
季应玄垂目望着他:“方才我们路经神女龛前时,你心神不定,目光游移,看来你已知道非分之人是谁了。”
话音落,晴朗的碧空忽然涌起黑云,雪色的剑光劈开云层,余劲化作一道闪电,劈向季应玄作势要搀扶祝春澜的手。
季应玄后退一步,避开了剑光,从容敛衽行揖:“神女殿下,又见面了。”
流筝拂袖,分出一道剑光温柔地将祝春澜扶起,又分出一道锋刃直抵季应玄眉心,逼问他:“巫蛊该如何解除?”
季应玄不答反问:“若是我不知,难道你要为他杀我?”
“有何不可?”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等回来的,你要杀便杀,想取便取,只是可惜你一两百年的真心,原来不抵对后辈的几分偏爱。”
流筝闻言蹙眉,心中惊疑,她何曾救过他,又何曾有过一两百年的真心?
她张口欲斥他轻狂,只是对上他沉怆近乎死寂的目光,竟不忍将话说出口。
他倒不像是撒谎。
流筝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季应玄说:“想解巫蛊,要每日取种蛊人一碗血,与灵芝、仙参等凝作药丸服下。”
流筝问:“服用多久可解?”
季应玄答:“直到种蛊人血竭而亡。”
流筝眼中现出一瞬愕然,沉默许久后对季应玄说:“你随我回雪峰洞府,我亲自取药,或许可以用灵力护你一命。”
季应玄心满意足颔首道:“愿长随神女身侧。”
***
季应玄陷害新任储君,是国之罪人,因此跟随神女离开凡界时,双腕间尚锁着铁枷。
铁枷陈旧,约有数十斤重,长长的链条拖在雪里,磨烂了他的皮肤,生了冻疮,冻疮又被磨破,血珠砸进雪窝中。
望见这一幕,流筝停下了脚步。
知道她是心疼了,季应玄反而不愿她看见这副狼狈的丑态,浑不在意道:“无妨,剩下的血放尽,也足以救他。”
流筝斩下一角长袖,撕成布条,为季应玄包扎好流血的伤口,剩下的垫在他手腕与铁枷间,避免继续磨砺。
她要尊重凡界国度的陟罚臧否,不能免了他的刑罚,最多与他一同步行登山,走了三天三夜,倒是饱览沿途景致,如同游山玩水,且有人陪伴身侧,果然别有兴致。
季应玄又摔倒了,沿着陡峭的斜坡滚下去丈远,堪堪被流筝的剑光钉住了衣角。
他忍痛从雪里爬起来,乌发散开,眉目更显清致,唇边雪水洗过,色艳如朱。
流筝只觉得这一幕熟悉,陷入了茫然的思绪中,直到他踉跄走近,将一支不知名的什么花什么草插在她鬓边。
她扬手要摘,被他拦下:“我这一跤摔得疼,为你寻来这分颜色,倒显得值了。”
流筝问他:“你从前也这样巧言令色吗?”
季应玄正色道:“不是,从前都是你好言哄着我。”
流筝否认:“我绝不会如此!”
季应玄但笑不语,明显不在意她的话,流筝难得竟生出急切的情绪,好奇他口中的“从前”究竟是什么样子。
终于到了雪峰洞府,这洞府简洁得让人难以相信是神女的住所,倒真是一个“洞”,洞中有奇花异草、流水不冻,再往内,穿过灵力屏障,是一间干净的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