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
姥爷还没有彻底退休,偶尔有学生来听他在屋里讲座,探望恩师。
仲怀震还没有搬回玉渊潭。
姥姥身体身体不好,阿兹海默症越来越严重了。
母亲仲时锦,挑选了一座风水稍好的宅邸。
在八大处山脚不远。
方便信佛的小老太太,每日虔诚地上山烧香。
石景山上有碑:“惟山雄峙一方,高接云汉,钟灵秀之气,郁造物之英,真为燕都之第一仙山也。”
日子安逸静谧。
父亲的前程也趋于稳定。
景煾予回来以后。
英俊的青年,一刻也闲不下来。
每天,他都在日落溶溶和积雨云的背景里,打越洋电话。
十年前。
国内的金融行业,还没有此时内卷。
当时,和景煾予一起在深夜参加股本沙龙的前辈和朋友。
这些男性好友们,在国内外的家境,也非富即贵。
有些人已经在国内开设顶尖quant fund。
也有些加入了外资投行IB,和顶级美元PE。
姥姥还是偶尔会呢喃。
老太太眼睛里满是希冀。
——全是说想要“四儿”“小予”找到心仪的小姑娘。
早日娶妻生子。
景煾予还没对任何人动过心。
他手指揣进裤袋里,懒洋洋地弯着黑睫,声音低懒:“上哪儿找去啊。再说,要是我随随便便,就把人小姑娘搞怀孕了。”
他咬字散漫:“对得起她父母,这么多年栽培吗。”
姥爷仲怀震不高兴了。
他听不惯景煾予漫不经心的语气。
老爷子佯怒道:“予哥儿,我告诉你。我们家教森严,你要对你弟以身作则。结了婚,才能碰人家,明白吗。”
景煾予怔了下, 哂笑。
他垂眼斜睨着长辈:“我对婚姻不感兴趣,我对女的也不感兴趣。”
“要不是我姥儿一直念叨,这辈子我都对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免疫。”
真的免疫吗。
很,难免。
那天。
水色葱茏的北京西郊,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景煾予做嘉宾,去清华大学,参加一场环球金融协会的政商金融峰会。
他才二十二岁,熟识的旧友,已经是金融协会的政要和合伙人。
来的人个个西装革履,是亚太经济新闻里出现的大人物。
景煾予长得冷隽清傲,他穿着名贵衬衣。
他懒淡地转着笔,坐在一群商协会长的身边,也毫不逊色。
他朋友是京商主席,提出要拨款培养大学生,划钱给商学院,作为创业奖励基金。
景煾予排在最后,在投资款项的签名书上。
他的手指顿了下,多添了一个零。
他薄唇微抿,从不自我标榜。
有和他同龄的学生。
他们从学校照澜院16号楼那边过来。
他们手上捏着“水木清华”的紫色伞。
见景煾予车停的很远。
于是学院的团支书,顺气自然地送了一把伞给他。
景煾予声线冷淡,“多谢。”
他撑起伞,走如水雾琳琅的雨帘中。
车刚启动。
他搁在车上充电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
——是弟弟仲若旭:“哥,我们姥儿不见了。”
景煾予声线沉静,言简意赅:“你先去她的姐妹那里问问。我开了车,去八大处的山麓上看看。”
他一直是弟弟的定心丸。
仲若旭“嗯”了一声,“爸也派人去找了,下雨湿滑,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景煾予估摸着,姥姥应该在六处的观景台。
那里能够瞭望到,整个北京城。
老太太记忆不好,但腿脚灵便。
她喜欢在景深空渺的地方,静静地坐着看线状戏本。
山上遍植古树。
景煾予撑着伞,踏进八大处公园。
烟雨朦胧。
此刻是夏,到处葳蕤苍翠,湿润静谧。
-
姜蝶珍是在平坡山的香界寺。
遇到这位戴着老花镜、缠着红绸缎的老太太的。
姜蝶珍刚考完中考。
因为她的成绩,一直不温不火。
所以,在下雨天。
女生偷偷打车,来到寺庙拜一拜。
这里门窗雕刻着精致古朴的三交六椀菱花纹。
她从小就对这些纹样,感兴趣。
姜蝶珍忍不住驻足在此,细细抚摸观瞻。
少女的头发很黑,又长又润,像海藻一样。
本来扎好的蕾丝发带。
在她登山的时候,从头上滑了下来。
她本来想要套在细白的手腕上。
后来发带不知道被她扔到了什么地方。
檐下,有一位举止茫然的老太太,被雨水沾湿了衣服。
姜蝶珍心脏软乎乎的。
她什么都没想,凑上去给老太太撑伞。
她扶着老太太,来到附近的山亭。
老太太记不得来时路,也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去。
但她笑眯眯地,望着姜蝶珍:“小姑娘呀,你长得好漂亮呀。”
她把矜贵柔细的手指,搭在姜蝶珍的手腕上。
老太太温柔道:“我一看,就觉得你和我的小予,是一对金童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