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扔开眼镜起身,从书房走出去倒了杯水。
眼皮莫名地跳了几下。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眼前星罗棋布的夜景,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快到了不需要监测也知道一定不在正常范围内的程度。
直到过了约定时间半小时,应则清还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虽然理智上知道有合理的延误窗口,一两个小时其实都是正常的,但此时此刻,他的情绪就是霸道地盖过了理智。
他毫无困意,紧皱着眉头迅速翻出登山公司的电话。
拨通、回铃音、接通。
应则清用流利地英文和那边进行交流,语速有些快,好在逻辑足够清晰。
他直入主题,询问迟予安所在的队伍有没有通过卫星发签到消息给他们。
得到的答案是“已尝试进行卫星呼叫,暂无应答,仍在尝试”。
暂无应答?
不详的预感在他脑海中放大。
卫星“暂无应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山上山下失联,这不是简单的延误,而是事故。
电话还没挂断,应则清的思维却短暂断开了。
在这一段时间内,他在脑海中给自己设定了几个方案,最后,他决定现在就飞俄罗斯。
如果迟予安在两小时内有了消息,那是最好的结果。他飞过去接她回京,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他真的很想她……
如果迟予安一直没有消息,那他更无法做到在这儿空等。
好在,应则清运气不错,两小时后有直飞的机票,机上有Wi-Fi。
他迅速订机票、换衣服、拿着证件和车钥匙准备去机场。
做完这一切站在电梯里,应则清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发着抖。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抱歉!感觉这两天工作像鬼一样缠着我……如果晚更我会提前说的,不更也会说,宝们早点休息,不要特意等哦,感恩大家
第40章
应则清按的电梯楼层是地下停车场, 但等他拉开车门,将手放在方向盘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启动车子。于是他深呼吸一口气,只好甩开安全带下车, 给公寓24h值班的物业管家打电话请他送他。
飞机起飞后, 应则清偏头看着舷窗外的云, 缓慢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距离现在两小时的失联。
这不是简单的信号问题或是正常范围内的延误,而是到了卫星联络都失效的程度,所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八月窗口期, 那座雪山难度不算高,但爬山、攀岩、徒步……做这些极限运动的人都要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而不是肯定自己的旅程绝对安全。
有那么多户外活动的爱好者, 谁也不敢在自然面前保证任何。
应则清不是对这些一窍不通。
他知道可能遇到的那些突发情况,小型地震、高海拔下的white-out、暴风雨、高反……但就是因为知道才更痛苦。
想到这儿, 应则清再次查看天气网站, ABC级登山指数, 上面显示的是C。
C,强烈不建议登山。
应则清放下手机, 深呼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精神状态不好,也知道自己二十个小时都没合眼了,他必须要睡一会儿,才能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精神的紧张和脆弱中间其实只有简单的一条线, 越过那条线,紧张就等于脆弱。
他就那样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 醒来刚好发餐。
他没有感觉到饥饿,或者说身体的感知完全被心理的情绪挤占了,情绪占用了大脑所有的空间, 身体状况无法被解读,但他还是勉强自己吃了。
吃过之后应则清看了眼时间,给韩助发了条消息,说这几天不去寰亚,别的都不需要嘱咐。
卫星失灵不代表人有事,应则清在脑海中设想了几种卫星失灵的可能性。
轻度地震、极端天气,这都很有可能,或许他们现在都在安全的地方,只是信号无法连接外界而已。
这是最好的情况。
京市直飞莫斯科八小时,到山下只会需要更长时间,他知道自己现在做什么、想什么都是徒劳。
整个行程,他没有翻聊天记录、没有翻相册、没有翻迟予安的微博。拿起手机就会去看登山公司的消息,但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
就这样熬过了数个小时,直到飞机落地。
他自己心理清楚地知道,他不是担心,而是害怕、是恐惧。
应则清有时候恨自己的理智和清醒,甚至恨自己的逻辑和记忆力。
他又想起了八年前。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场车祸,记得ICU外面冰冷的墙壁,记得明臻在他的怀里哭到脱水,记得发现原本声称悲痛欲绝远走他乡实则只是为了逃避继承责任的懦弱的父亲。
后来他放弃留学、进入寰亚工作、渐渐架空老爷子的权利,从那时起就习惯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讨厌失控感。
那些杂志怎么写他?
成长最快的二代?工作机器?
随便吧,他不是很在意。
但迟予安像是他的一根肋骨。挨着他的心脏,最珍贵。
-
俄罗斯的早上七点钟,天已经大亮了。
应则清排队入境,进入候机大厅,找了个咖啡厅随意点了餐,手机里仍没有任何消息。
他闭了闭眼,坐在桌边,喉结动了下,还是再次把手机拿了回来。
漆黑的屏幕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无法掩饰的疲态。
应则清捏了下眉心,解锁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在登机前,他不死心地打了五六个电话给迟予安,登记后无法拨电话,但他也没有再尝试发消息。
他决定再拨一个,碰碰运气。
一会儿飞矿水城,又是两个多小时。
就在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的时候,一个通话忽然切入进来。
他的大脑比眼睛更快地处理了信息,身体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滑动接听时,应则清的手几乎是抖的。
“予安?”
或许是太长时间没怎么用语言交流,也或许是一时无法相信。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含了沙子般的哑,还带着那种无法确认般的、疑似是幻觉的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
此前从不会和应则清挂钩的一个词语,用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最合适不过。
“是我是我!”
不知道是因为仍在山上,还是因为终于能拨出这个电话了,迟予安回应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些庆幸和劫后余生的意味。
应则清的心几乎瞬间落了下来,没有粉身碎骨,而是被轻轻托住了。
虽然心跳依然很快,呼吸也没有变得顺畅。
她没等应则清开口再说什么,话就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
“哥,我没事,断联是因为暴风雪,手机没有信号、卫星也被破坏了。但我们一直待在木屋里,很安全,我一点儿伤都没受。”
说完这些,她忽然顿了下,通话中就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和风声。
再开口,她的声音从刚刚强撑着的元气到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哭腔:“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我?对不起……”
即便只是喊了她的名字,迟予安也听出应则清声音变了。
因为真的太明显了。
所以她现在更加愧疚。
应则清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好像忽然闻到了咖啡的香气,听到了来来往往的人们交谈的声音。
她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谢天谢地。
应则清知道,即便没有受伤,也一定吃了苦受了冻,毕竟是十个小时。
他不想安慰她别哭,只恨自己不能在她身边抱住她。
“你还好吗,予安?”应则清温声开口,嗓子还是有些低哑,语气却像哄孩子一般:“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知道她在流眼泪,偶尔夹杂着小声抽泣的声音。
应则清在这边听着,知道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却还是偶尔出一声证明他在,证明一切都已经恢复如常,她不需要再害怕了。
在她情绪稳定下来后,他确认似的再次问:“真的没有受伤?”
“没有。”迟予安吸了吸鼻子,“没有受伤。”
应则清知道迟予安在那十个小时肯定都没有流眼泪,这会儿哭了是在后怕,也是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找到了那个可以发泄情绪的港湾。
迟予安的确是听了他的声音觉得委屈和后怕。除此之外,还有让他担心这么久的愧疚和难过。
他们按照计划成功登顶,一切都顺利得不能更顺利,本来已经下山朝信号基站走了,过程中却突然遭遇了小型地震,然后暴风雪骤起。
风雪肆虐,天地空茫,他们运气还不错,向导迅速做决策,马上带着队伍退到山屋避难。
大家都没有受伤,但卫星天线被破坏了,导致他们彻底和山下失联,报平安的消息没能再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