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只有两盏廊灯亮着,看上去有些暗,投影的光明明暗暗的投射到她五官精致的脸上。
“你做什么去啊?”她问。
半小时前两个人才说了晚安,这会儿一个在看电影,一个看样子就是要出门。
“喝酒。”应则清没回避,问她:“一起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迟予安想。
“等我五分钟,我要收拾一下。”
迟予安答应之后直接进了自己的那间房,房门没关,投影也没关。
她拿了一套外穿的衣服进了衣帽间,边扎头发边往外走。应则清看到她的样子,笑了下:“你不用着急,可以化个妆,我等你。”
“反正也睡不着,”他说:“时间很多。”
“真的吗?”
迟予安看到他终于笑了下,放心了些。
“嗯。明天我去参加葬礼,你在酒店补觉。”
“我……”
“好了,”应则清靠在门边看着她,是一个会等她的姿态,“一会儿再说这个,先打扮吧。”
“不打扮了……这样也挺漂亮的是吧?”
她平常每次出门都收拾得精致,今天没什么打扮欲,连那些漂亮首饰都懒得戴。
“嗯,怎样都漂亮。”
“是吗?”迟予安像小动物一样凑过去,仰头看着靠在门边的男人:“你从来没说过。”
应则清随手关了投影,任由她在他身后像尾巴一样跟着。
“我没说过什么?”
“你没说过我漂亮。”
“我没说过吗?”
应则清见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朝玄关走去:“我的眼睛一直在说。”
迟予安听清他在说什么后耳朵瞬间烧红了。
“你在哪儿进修的甜言蜜语?”她嘟囔:“我早就想说了,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传出去简直没人信……”
完全不同于外界认识的应则清,这是专属于她的,只会在她面前表露的样子。
想到这儿,她竟然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
此时应则清已经换完鞋了,只是在等她。听到这话,他垂眸,盯着迟予安那个随意挽起的那个丸子头看了一会儿,见她系好了鞋带才伸手准备拉开门。
临了,他看了眼迟予安,又说:“有长袖衬衫么,去拿一件,蚊虫很多。”
迟予安“哦”了声,听话地去了。
-
这家Rooftop Bar临近河边。
迟予安在点酒时看了眼露台,和应则清说想去外面。
他点头应了。
于是迟予安先出去找位子,留下应则清自己点酒。
今天温度不高,室外有蚊虫但也不多,她听话穿了薄长袖,感觉很好。
酒吧里面很热闹,外面却人声寥寥。
应则清走到露台,看到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子,没玩手机,手撑着下巴像是在等他过去。
这儿有半明半昧的灯光,看起来并不暗,反倒凸显了氛围。
他们从来没在这种环境下单独相处过。
应则清落座,问:“这儿怎么样?”
这是个四座圆桌,他没有坐在她对面,而是坐在了她身边。
迟予安看着他,点了点头:“氛围很好,酒好喝吗?”
“据说还不错。”
应则清偏过头,见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知道她在观察什么,轻笑了下:“我一直想说……其实我没有那么脆弱,予安。”
潜台词是,不需要对他那么小心翼翼。
“我知道,但是我想。”
想照顾他?想对他好?迟予安没说出来,但应则清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回话。
服务生上了两杯酒,内格罗尼和莫吉托,还有一份甜品,乳酪蛋糕淋樱桃果酱。
完全是迟予安的口味。
她刚刚还有点生气,因为他完全不在意他自己的情绪。本想着要和应则清讲讲道理,这会儿就立刻被蛋糕收买了。
拿过勺子吃了一口,果然非常美味,迟予安眼睛都亮了起来,心情终于好了些。
樱桃果酱是那种酸甜口的,微酸恰好好处地打开了味蕾,奶酪香甜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腻。
服务生拿了两个勺子,迟予安吃完一口,把另一个勺子拿起来递给应则清。
应则清一开始没有接,见她一直举着,没有放下的意思,他就笑了下,接过来了。
“我不吃甜食,是给你点的。”
只是服务生默认两个人拿两个勺子。
“我知道。”
应则清不吃甜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其实他也不是真的不喜欢,只是不习惯罢了。
迟予安又尝了一口,还是觉得很美味。
她逻辑清晰地提问:“你为什么给我点蛋糕?只是因为我爱吃?”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应则清看着她:“你这几天因为我情绪一直很紧绷。”
“是啊,所以——”迟予安朝他手中的勺子抬了抬下巴,“你也尝尝,心情会变好的。”
应则清没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吃一口吧,就一口。”
说话时,那双小鹿眼睛就盯着他看。
应则清垂下眸子,在另一边舀了一勺。
“怎么样?”迟予安看着他的动作,观察他的神情,“不错吧?”
“嗯,”应则清放下勺子:“心情的确变好了。”
“你说吃了蛋糕之后?”迟予安扑哧一声笑了,酒窝出现在了颊边,“什么灵丹妙药啊……”
不是吃了蛋糕之后,是感受到她的心疼之后。
应则清没说什么,起身走了几步,站在栏杆处远眺伦敦的夜景。
夜色很美,星子寥寥几颗挂在天边。
“予安,”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沉得几乎要混入夜色之中,“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迟予安顿了下。
刚刚应则清叫她喝酒时她就隐约有这种预感,觉得他应该是有话要说。
她停住吃蛋糕的动作,走到栏杆旁,也抬头看星星。
天气晴朗的夜,夏季大三角闪耀着光芒。
迟予安抿了下唇,挨他更近了些,温声道:“你说,我听着。”
应则清视线远眺,没有看她。
“我爸想联系我也只能通过韩助,这几年我们也没有联系过。那天晚上,韩助说‘一位女士打电话过去说了他的死讯’,我当时就知道,这位女士其实是他在这儿的……”
“要怎么说?”应则清眯了下眼睛,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界定这种关系:“女朋友?爱人?”
迟予安睁大眼睛,完全没有料到。
那场车祸不算什么豪门密辛,迟予安听到最后的说法都是应则清父亲因为痛失爱妻放弃继承权隐居国外。那段时间应则清强迫自己从这段阴影中走出来、放弃喜欢的专业、逼着自己用长久以来的学习能力跟着老爷子学习,在之后用了几年铺开自己的商业版图、说服董事会、人变得越来越沉默。
所以一切都是幌子吗?
幌子之下只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迟予安原本就无法理解那种行为,听到这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逝者为大,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应则清一定早就知道了,他都接受了,她不要这样。
但还是在发抖,眼泪差点掉进衣领里。
“怎么了?”应则清语气很温柔,是他之前不敢表露出来的那种温柔。
他拿出纸巾轻轻擦掉迟予安的眼泪,又把用过的纸巾放进自己的口袋,想了想,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迟予安很倔地问。
“大概四年前?记不清了。”
“所以你一直瞒着这件事,只有你在承受这种痛苦,其他人都不知道。”
应则清微顿了下:“旧事重提,我母亲就会跟着被提起,我不想这样,更不想让明臻知道。因为我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恨’,我不想让她感受这种恨。”
“所以我这次来,只是为了股权、还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而已。”
他说完,终于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有没有觉得我有点冷血?”
迟予安现在已经不哭了,但眼角还有点红。
她咬着自己的下唇,看向应则清:“我真的很讨厌你。”
应则清笑了下。
迟予安伸手很用力地环住他的腰,将自己整个埋进他怀里。
应则清比她高出一个头,完全能把她装进去。
她也由此感受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安全感。
可那个时候,这么多年,谁又能给应则清这样的安全感?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心跳,迟予安很不客气地将再次流出来的眼泪蹭到眼前这件高定衬衫上。
露台上只有一桌情侣在远处,热闹都在玻璃门内。
应则清抱着她,手很规矩,一只手虚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