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量极高，哪怕江燃最近长到176，站在她面前，却还是矮了半头。
这还是在张凤至上了年岁，身体佝偻了些许的前提下。
江燃看看张凤至，微微皱起眉头，思绪如海浪翻涌。
她那些零散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张凤至这个人。
可她实在忘了太多事，没有……倒也正常。
“前辈，你和我奶奶同辈，我也叫您一声奶奶，我想去看看我奶奶的坟，您能带我去吗？”
就算长生口口声声说张凤至多么多么坏，可见到人时，江燃把这一切都推翻了。
张凤至太厉害，她虽没见识到对方的手艺，但这么高高大大，力量强势的老太太站在面前，强大是显而易见的吧！
江燃不着痕迹的扫视过张凤至粗糙有力的手掌，她自认自己双手算是结实，可看到张凤至的手，她才明白什么叫强大无需解释。
那双苍老的手掌极大，比她的手还要大出近一半，整体成方方正正的形状，骨节明显，每根手指都布满结实的茧子，像是一根根棒槌。
这要抡圆了一拳打她太阳穴上……
估计她当场就去找她奶了。
“嗬嗬。”
张凤至笑了两下，声音怪异无比。
她单手抓住江燃的后脖领，另一手拿起白帆，脚步似慢实快，随着动作，那白帆随风飘荡，糊了江燃一脸。
“奶奶，我能自己走呜呜呜——”
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风，竟让她怎么也不能扯开脸上的白帆。
“别乱动，我带你去上坟，你要是能自己找回来，再跟我说说你身上怎么沾到了那死虫子的味儿。”
“死虫子？”
“怎么，你不是早就见过她了吗？”
张凤至胳膊用力一甩，江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脸上的白帆终于挪开，她急忙睁开眼，看到高大疯癫的老人站在高处，而她后背狠狠拍在水面上，跌落湖中。
最后听到的声音，除却翻涌的水花，还有张凤至的仰天大笑：
“凤秀，就让我看看你这孙辈能不能如你所愿！”
张凤至后面好像又说了什么，但江燃已经无暇去听。
她在水里屏息凝气，手刨脚蹬，努力保持着睁眼，瞧见湖底影影绰绰，有一歪歪斜斜的石头墓碑，上面写着——
【李凤秀之墓】
第88章 奶奶，奶奶……
那墓碑孤独地矗立在水底，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像是人用铁钉硬生生写出来的，而不是一锤一锤敲出的刻痕。
江燃眨眨眼，浮上水面，深吸一口气，游了过去。
细密的小泡泡从她的口鼻溢出，她伸出手，轻轻摸索奶奶的墓碑。
在看到这块墓碑的刹那，脑子里尘封的东西缓缓冒出，如同湖底碎碎的气泡。
每戳破一个，便是一幅难以忘怀的画面。
她看到小孩踉踉跄跄地跑，摔了一跤，被慈祥的老人抱起，温暖的手掌轻拭着她的眼泪，像是此刻平静的湖水，擦湿她的眼尾。
一幅幅温暖，幸福的画面填满心房，江燃缺失的那一块，慢慢填补。
脑中响起小孩子兴奋地叫喊：
“奶奶，我也要养小狗！”
“好，你张奶奶家的小狗下崽了，我们抱一只回来。”
“奶奶真好！”
过了许久，几次大雨落下，小孩又在说话，她哭着问：
“奶奶，小狗怎么睡不醒了……”
“燃燃，生命都是这样的，生老病死，是每个生命都要经历的过程。”
“不，我不要小狗死，它是我的小虎，我要让它永远活着！”
童言稚语，和苍老的叹息。
“燃燃，你……你怎么做出来的……”
“学奶奶啊，奶奶做纸人，我就做纸狗，奶奶你看，小虎还活着！”
“燃燃，不许再这样做了！明天开始，你和奶奶一起做纸扎人……”
春去秋来，同龄的小孩都走进了校园。
“奶奶，为什么学校不要我，为什么大家都说我是傻子，为什么妈妈不理我，为什么所有都说我不如哥哥聪明……”
“我们燃燃不是傻子，你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奶奶，那些题我看不懂，他们说得话我也听不懂，奶奶我是不是真的傻子！”
“不！燃燃是天才，只是你的天赋，他们无法理解，奶奶会想办法的。”
小孩子哇哇大哭，老人抹掉孩子的泪，悄悄握紧了拳头。
又过了许久。
小孩被叫到老人身边。
“燃燃，为什么打哥哥？”
“哥哥说，谁骂我，就让我打谁。”
“那怎么打哥哥了？”
“哥哥说，他马上要去别的地方上学了，我这个小笨蛋被欺负怎么办，他骂我，我就打了他，他教我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我做得对，这么快就学会了，很聪明，但是妈妈生气了，奶奶，妈妈和哥哥怎么不见了？”
“他们要去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只有奶奶在你身边，不要太伤心。”
“只要奶奶和小虎在，我就不伤心。”
老人摸了摸小孩的头发，长长的发丝乌黑硬质，老人为其在身后编了一个辫子。
几番四季轮回。
老人再次将孩子叫在身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燃燃，今天起，不会再有人说你是傻子了。”
一枚粗糙的玉佩挂在少年脖颈。
她新奇地拿起，两只手掌捧着一枚幽绿的玉，上面线条简单，形状怪异，她笑着：
“奶奶，这个好像花菜！”
“这是榕树，燃燃。”
老人捋了捋少年的头发。
少年点点头，将这玉佩贴身放好，可她突然感觉身上一凉，再一翻找，玉佩不见了。
奶奶微微一愣，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
她听到老人奇怪的呢喃：
“怎么会如此契合……”
“奶奶，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燃燃，从今天开始，你要随奶奶出去工作，慢慢的，你就会变聪明了。”
时间缓缓逝去，老人带着少年去了很多地方，做了许多次“工作”。
直到有一天——
“李凤秀，当初说好一起取碧落因果佩，你却拿了东西就走，无耻之徒，宝物还来！”
一群身体被麻衣完全裹住的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老人叹息一声。
“你算计我，我算计你，都想独吞，何来无耻之说呢？”
她身旁跟着一长辫少年，那双眼一改曾经懵懂茫然之色，如今满目精光，戾气横生，向前一迈步，挡在老人身前。
鼻头微动，轻轻嗅了嗅，嗤笑一声：
“我当什么，原来是一帮早该死了的活尸，既然身体已死，还滞留阳间作甚？”
说罢，她手中剁刀一横，已然冲了出去。
“废物，不如我给你们个痛快！”
剁刀极重极沉，在她手中却灵巧如针，空中麻衣飞散，无血喷涌，腐朽臭气冲天。
为首之人大惊，痛骂：
“李凤秀，你竟将碧落因果佩用在人身上，你当真以为补全的是你孙儿的神魂吗？！瞧瞧她现在——你是养出了一个灾孽！”
“废物多话。”
少年眉头微压，在场众人只听“汪、汪”犬吠声响，密林中竟冒出数个纸扎人。
“拘魂驱使，押魂作孽……邪魔歪道！这是个灾孽！”
老人也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孙儿。
“燃燃，你从何处拘押的魂灵……”
“一些不想轮回的鬼罢了，既然不想轮回，不如为我所用。”
少年意气风发，丝毫不觉所作所为有何不对，她眉毛一挑，看向那被她砍了七裂八瓣的活尸，一招手，黄白兜齿纸扎狗飘飘悠悠，某种生嚼吞咽声响起。
“燃燃，你怎能？！”
“奶奶，我不这么对他们，他们就能放过我们吗？成王败寇，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是因为我比他们强。”
“燃燃……”老人定定地看着少年，“你从何处学来的邪法？”
“学？邪法？”
少年皱起眉头，小步跑到老人近前，两只手握住奶奶的胳膊，轻轻摇晃，一派纯真乖巧。
“这是我自己研究的，怎么能是邪法呢……但是奶奶不喜欢的话，我就不用了……不过，这真的不是邪法，那些鬼的经历，没人比我更了解了，与其被超度离开，它们更想报仇！”
老人闭了闭眼。
孙儿天生魂弱，她寻了这传说能养魂的玉佩，本以为能让孙儿心智逐渐正常，却不想……这补全魂灵的过程，让那纯真灵魂沾染上厉鬼凶戾。
竟背着她寻了这么多枉死之魂，还封在纸人中，为己所用。
若是一直如此，长久之后，她的孙儿是人，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