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坐在枪口位上。为了看一眼最后的河牌，只能选择被动跟注。蛰伏在后位的老手们不断加注，对他进行绞杀。盲注一轮轮涨，他的筹码在被动防守中被一点点吸干榨尽。他只能赌最后翻出的那张牌能一击绝杀。
现实教给他残酷的一课。被动下注只会将自己活活耗死在围场中，不想成为猎物，就要学会拿起猎枪。
所以这一次，他要把进攻权握在自己手里，在枪口位翻前全下，在发牌前抢先「开枪」。
想看牌？可以。拿出全部身家All-in。
筹码如今是他手里最大的优势。他要逼退所有人，剥夺他们看牌的权利，让天意也无法左右他的命运。在公共牌未揭的情况下，面对高额的下注与膨胀的巨池，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弃牌，要么陪他赌命。
他用奥德修斯的故事麻痹自己。他对自己说，命运会偏爱勇敢之人。
于是他踏上了回家的路。可走到家门口时却发现，归途和他想象中并不一样。记忆中的那扇窗扉紧闭着，里面灯熄人寂，窗台也不见绿意。熟悉的巷子如今凋敝而枯寂，只有五年前他亲手换的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他来时的路。
这座小城并没有太大变化。凛江河还在日夜流淌，城南的烟囱照旧吞吐烟雾，岸边的垂杨柳逢春依然抽芽吐绿。但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了呢？
哦，是他满心记挂的女人结婚了，和一个看起来很善良的男人。那个男人会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会配合她的步伐放慢脚步，甚至目送她上楼再离开。
他不应打扰她的幸福。她已经向前看了，也找到了一片新天地。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只有他的时间为纪念她而停止了。这五年的孤独流放与灵魂的居无定所，是现实对他最残忍的刑罚。
可他有什么资格抱怨呢？他连和爱人告别的勇气都没有，只因为害怕看见她眼底的悲戚，害怕自己无法转身离去。
远远看她一眼就够了，无论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这是他多年前向神许下的愿望啊。如果她是一个夜读的人，他便做一盏孤灯，照亮她的长夜。当她拥抱朝阳时，他就必须熄灭自己，黯淡离场。只要她能站在阳光下，他甘心活成一道影子。
但他心里还有另一种声音，不能让任何人听见的声音。
他会在夜里反反复复地经过那条旧巷，只为了等那盏灯亮起来。他踯躅了一晚又一晚，后来才知道她早已搬走，那扇窗再也不属于他了。
他只能在河堤上远远伫立。看着男人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替她拉好领口，将那些碎发抿到耳后。她微微侧过头，像一朵在夜风里摇曳的花。那本可以是他的手指，那本该是他的夜晚。
他心里有千万个念头在烧。被压抑的欲望，还有凡人身上屡见不鲜的嫉妒、占有欲，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想法，在此刻烧得正旺。
不过慢慢地，他找到了一种缓解的办法。他开始主动去靠近伤口，挖开上面的血痂，痛觉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他享受这种痛苦。因为他的爱还没有完全熄灭。而疼痛成了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他反复触碰，反复确认，并对此上瘾。
他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去了趟墓园。风穿过一座座矮方的碑碣，低声念诵着生命的悼词。碑前的石板上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堆积，像是常有人来拂拭。他带了一束深秋开得最秾艳的白菊，站在那块墓碑前，和碑文一样沉默。那上面的名字被日光照着，被岁月铭记着。
在冷泉的时候，方敬秋隔三差五就从外面给他带吃的，怕他老在里面吃战备粮营养不良。聊天时她总是这么轻描淡写，舒云喊她师姐，他也跟着这么喊。
有一回，他实在没办法了，又去找到方敬秋，“师姐，你帮帮我。她病了，我也跟病了一样……”
方敬秋看不起他，一个大男人，站在这儿跟丢了魂似的。她也确实比男孩还要勇敢，比男孩还要扛得住事。上学时，带头翻墙逃课的是她，会跟人打架出头的也是她。
体育课男生们打半场，三对三，输了就下场。到最后没人了，只见一个短头发的姑娘，脱掉校服卷起裤脚就上了场。方敬秋个子不高，但运球很灵活，男生们便给她起外号叫“泥鳅”。打比赛的时候，她永远是最不服输的那一个，有时对面呛声挑衅，她也喷脏话回敬。那时他总觉得日子还长，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穿上警服，也从没想过那身警服会夺走她的生命。
他在回忆中沉湎默哀了许久，直到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程沐。”
他回头看去，是周征。他的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头的雪，背脊倒挺得很直。这几年，他似乎老了很多，但周征只是笑笑说：“马上要退休了，所以不染了。”
周征告诉他，往年每逢秋天，他都会来这坐一会儿。今年不知道怎么就忘了，日子过糊涂了。
他明明在这座小城长大，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少年时光，可一朝回来，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只能像个异乡人寄住在酒店里。好在，周征还愿意给他留一双筷子。
马上就是中秋了，圆月悬在半空，街巷两旁的饼铺正热闹着，空气里漂浮着甜腻的油脂糯香。程沐久违地坐在了一张中式饭桌前。老式的红木方桌上摆着搪瓷盘子，釉面上还有细碎的裂纹，上面摆开几道家常菜。周太太替他盛了饭，把一个小碟往他面前推了推，话语间倒比他还要念旧：“这熏鱼是你妈妈从前教我的，你尝尝看，像不像那个味道。”
程沐应声从竹编的筷笼里抽出筷子，夹起一块。熏鱼边缘微微焦脆，鱼骨也炸酥了，味道是似的，也很好吃，但好像还缺点什么。可惜时间太久远，他早已不记得妈妈的熏鱼是什么味道了。
吃过晚饭，碗碟刚撤下去，门便被人叩响了。是有人来送月饼。
周太太起身去应门，程沐原想离场，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他下了餐桌，走到客厅，然后再动弹不得。
来的不是别人，是他没日没夜偷窥的一对眷侣。
周太太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人手里提着月饼，一人手里挽着另一人。
来人道：“今天来得不巧，不知道家里有客人。”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没有外人。”
周征引人进门，一手虚虚地拢着来人的后背，“小林，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牧云资本的投资人程沐，最近刚从美国回来。这位是我们市法院民一庭的庭长，林佑文，还有他太太舒云，在市局负责谈判工作的。”
林佑文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模样妥帖端正，见了领导既不逾矩也不拘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舒云挨在他身侧，藏青色薄衫领口露出一圈细细的锁骨链，黑发齐齐整整地披在肩上，她从前几乎不戴首饰。
两人站在那，从身型到眉眼神气，都是无可指摘的般配。都说在一起久了的人会越来越像，看来不是假话。
林佑文先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像他整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程总，久仰了。”
林佑文的语调不高不低，笑意浅浅地客气恭维，“我常看财经新闻，国内量化这些年发展很快，但大部分机构还是跟在美国后面跑。程总算是这个行业的开路人了，不仅踩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还把技术做成资本，着实不多见。”
程沐的喉咙动了一下，与他握完手，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只是运气比较好。”
会客厅很快摆开了茶。除了月饼，舒云还带了些应季的野菜和水果。她跟着周太太去到厨房，帮忙洗果削皮，等再端着果盘出来时，男人们已经坐下在喝茶了。
“小舒啊，你一起来吧。”周征招呼舒云入座，“我这里一向是男女平等的，不然我女儿要教育我。”
林佑文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又为她添好茶，一套动作仿佛天经地义。
周太太也跟着落座，话题很轻巧地就从工作上扭开，“去年结的婚，怎么没抓紧要小孩啊？你们这么年轻，可以多生几个，养孩子可比政治有趣多了。”
这话周太太是看着舒云说的，可答的人却是林佑文，他很娴熟地就挡了下来：“这不是还想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我们结婚之后，不是我加班就是她加班，在家都难得见几面。”
舒云垂着眼皮，伸手拈了一粒红提，脸上看不出什么绯色，连耳根都是白净净的。林佑文清楚她平时就不爱说话，但这会儿似乎更安静了。
程沐试着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可那目光却好似有千斤重。余光里，她正低头摆弄果盘，动作轻巧，指节纤细白皙。她找到了一个好男人，至少，这个男人把她照顾得很好。他记得在冷泉的冬天，那双登记名字的手上总是布满了冻疮，而现在，那手上只有精巧的戒指，再寻不见操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