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于是转到了沉默的“第三者”身上。周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温吞和亲切，“你刚去美国的时候，你爸爸老和我说，怕你半路带个美国佬回家……”
说到这里，周征似是有些感慨，席间安静了一瞬，人人都低头呷一口茶。
突然间，舒云问：
“美国的天气好吗？”
旁人听着，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句应景话。问一句气候，能有什么稀奇？
无人知晓，这恰恰是全场最真心的一句话。
茶雾袅袅地升起来，横在情人的眼波中。
程沐答：“加州的天气很好，晴天居多，很少见云。”
像在说天气，也只是说天气。
这就够了。舒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于是谈笑声又浮起来，茶水又续了一遍，谁也没留意这短短几句对白里藏了多少旧事。
只有彼此知道，这是他们之间仅剩的、微小的，唯一能抓住的幸福。
今天天气真好。
希望你那里也一样。
无论你在哪里，但愿你的世界阳光明媚，常常晴朗。
【作者有话说】
本章新增了些内容
bgm：无人知晓
注释：
枪口位（UTG，Under the Gun），是德州中翻牌前第一个需要行动的玩家，通常是最不利的位置，相比起后置位玩家有更少的信息和主动权。
翻前全下（Pre-flop All-in），在场上的公共牌被翻开前，就直接推出全部筹码，利用筹码优势不给任何人看公共牌的机会，一种激进压迫的打法。
第38章 ·
加州的阳光应该很好, 他晒黑了些，但没有变瘦。真好。这几年，他应该没吃什么苦。舒云知道以他的能力, 日子肯定过得不差，但没想到五年时间，他便找回了应属于他的王座。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日子过得拮据。那时他总说，以后不让她过苦日子。但他不知道, 她从没觉得那是苦日子，在那个小出租屋里度过的才是她最幸福的日子。
他帮她把攒下的钱合理投资，这几年已翻了不少倍, 只可惜，比起舒雨的病来依旧是杯水车薪。手术治疗、进口药、住院费一笔一笔往外掏, 她咬紧牙关，到最后也没逼自己卖掉属于他们的家，虽然她已不再回去, 但那个屋子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凛春四面环山，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泡在雨里，到了开春尤其厉害。房子老旧, 雨落在铁皮雨棚上，密一阵疏一阵, 有时春雷袭来, 窗框跟着嗡嗡响，他便会悄悄捂住她的耳朵。
她告诉他：“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怕。”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哪怕是他不辞而别, 她也能站起来重新开始。
哪怕是和一个不爱的男人结婚, 过上平凡的生活。她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幸福, 也无所谓不幸, 有的只是一种境况和另一种境况的比较, 如此而已。只有体验过极度不幸的人，才能品尝到极度的幸福。只有下过死的决心的人，才会知道活着有多好。」
舒云从回忆里抽身。
她对自己说，无所谓他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是和谁在一起过的。他活着就好，知道他还活着，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茶桌上的闲谈还在继续，谁也没觉察到她刚才走神的那几秒。
程沐就坐在花梨木长椅的另一头，背靠着一幅泛黄的古画。画上是远山近树，留白处有几抹青黛。他就像画里的树，枝影沉沉，碧色疏淡，一整晚都不怎么开口，像是对母语感到生涩。
聊到本地文旅的发展，林佑文说他最近办了一个案子。有几个驴友擅自闯进了未开发的自然保护区，在山里生火做饭、徒步露营，被保护区管理局依据条例每人罚了五千块，顶格罚的。那几个驴友不服气，觉得罚太重了，一路告到法院。案子在自媒体上闹得很大，什么声音都有，骂的挺的看热闹的，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他顶着舆论压力还是维持了原判处罚。
“青塘山那边以前也是这种地方。路不通，什么都修不起来。早些年政府没有钱搞开发，很多登山客就在山里野营。”
周征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程沐身上，“你之前不是想去那边泡温泉吗？现在路倒是修好了，酒店也开了好几家，这次回来可以去看看……”
程沐抬起头，五个字轻轻抖落。
“我不记得了。”
茶盏错落地摆在桌上，舒云若伸手去端，程沐便会先一步移开视线，望着墙角那面老屏风，或是斗柜上的白瓷瓶，去看一切不必看她的地方。
男人躲开目光，未必是无情，反倒是因为有情。怕多看一眼，就收不回来了，好不容易筑起的长堤顷刻就要溃塌。
舒云的眼睫颤了颤。
他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熟悉的。唯一能和记忆中的爱人联系在一起的，只剩下眼神了。
这男人残忍到把自己骨肉剥离，焕然新生，却依然改不了前世看她的眼神。
只一眼，她便知道，他说的全是假话。
身体如何伪装，都无法否认此刻灵魂相认的眼神。
回家路上，林佑文边开车边说道：“你送我的衬衫和今天程总穿的是一个牌子的。”
林佑文浑然未觉什么，只是夸赞她，“还是你有品味。”
舒云从没跟林佑文提起过他们的过去。结婚前，该聊的该交底的，他们都讲清楚了，唯独没提起过他。
他的名字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不去触碰就不会流血，日子尚能勉强过下去。
这会儿，舒云又都想起来了。
有一次她在家里帮程沐剪头发，用超市买的电动剃刀。舒云没有经验，对着浴室那面雾蒙蒙的镜子比划了半天，不小心剃得太短，害他戴了一个月的帽子。
在她面前，他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每次照镜子都抱怨：“所长，你是故意的。”
说好听叫寸头，说难听了就是劳改头。
她只有借口道：“谁让你太帅了，戴上帽子没人看见，就没人和我抢。”
“警官，谁敢跟你抢？”
说着他又凑到她耳根旁，亲昵地表忠心，“再说，我意志坚定，毕竟是冷泉特训过的……”
他表面看着什么都不太在意，但在一起生活后，舒云总能发现一些不动声色的小讲究。比如，他的衣柜里几乎只有同一款衬衫，因为那个牌子的Classic Fit版型最衬他的身形，袖长正正好好卡在手腕骨上一寸，领子软硬合适，面料不容易起皱。他找到一个合心称意的牌子，就没再换过。
后来她每次在商场里路过那家店，都会进去逛逛，看看当季的最新款，想象那件衣服会不会现在就穿在他身上。
车拐过一个弯，驶进一段窄路，两边种着老梧桐，叶子还没落尽。车后座还有两盒月饼，是要回家送给阮淑梅的。
逢年过节，不管是大日子还是小日子，林佑文陪她回门从不空着手。家里的老房子是汽配厂里分的，南方易潮，墙角常年泛着霉斑。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墙皮像长了一层癣，一层摞一层，几十年也没人清理。房子在三楼，铁门上蒙着层锈，进门有一个供奉香位，神龛前搁着一只铜香炉，里头积了不少香灰。之前是没有的，舒雨回来后，阮淑梅才把观音像摆出来，初一十五上炷香，为给儿子求平安。
舒云进门的时候，阮淑梅正在厨房里熬药，屋子里弥漫着中药味。油烟机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了，基本只能听个响，起不了大作用。
阮淑梅听见门响，起初连头也没回，直到林佑文出声喊了句“妈”，她才停下手里的活儿。
旁人也许不知道，这已经是母女关系缓和之后的状态了。舒雨的病不是吃中药能管用的，但阮淑梅听不进去，不知从哪儿问来一个偏方，说什么都要试试。
舒雨离家出走那年十六岁，早上阮淑梅喊他起来吃饭，推开门，就看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只留了一张纸条。阮淑梅慌慌张张要报警，青少年叛逆离家出走的事情常有，警察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但小孩子有心要躲起来，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的，于是劝家人想开些，也许哪天身上没钱了就回来了。谁能想到，这一走便十年音信全无，直到前几年，舒雨突然自己回来了。
人回来了才知道，原来他跟人去东南亚跑船了，这十年一直在海上飘着。跑船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舒雨没有细说，只知道他上过渔船也上过货船。船东大部分是福建人，在东南亚各港口之间运木材橡胶，还有棕榈油。渔船出海一趟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有时大半年才靠岸补给一回。他就住在底舱的铁皮小间里，冬天还算舒服，就是夏天难熬些。底舱闷热潮湿，海风灌不进来，白天太阳晒在甲板上，底下就像蒸笼一样。他在船上什么都干，甲板除锈、缆绳收放，有时也做帮厨，一个月能拿几百美金，但船不靠岸就没处花，他想攒着都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