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嗤了一声，但最后还是去了。那房子在凛春老城区的边缘，紧傍着一座国营厂的安置房，楼龄不新了，挂到市场上，能卖个五六十万都算烧高香了。但他要她出面，把房子过户给住在里面的人。庄子玲想，她什么时候挣过这种轻巧钱？就当是他的一点补偿了。
房子里住了一个女人，那模样她至今还记得。穿一件白色的薄线衫，头发绾作一个低马尾，清汤寡水的，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扎眼的东西。庄子玲是在风月场里谋生的，识人无数，只一眼便能窥出底色。这女人看着温婉，眉眼柔顺，说起话来却绵里藏针，远没看起来那么好拿捏。
庄子玲款摆着在客厅绕了一圈。房子窗明几净，布置得很有生气。茶几上摊着本书，沙发上蜷着一只黑猫，尾巴轻轻晃动，睁着双琥珀色的眼睛，倒也不怯生。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片长得茂盛，藤蔓垂落在料理台上，空气中似还有股淡淡的玉兰香。
闻到这味道，她忽然明白了。这是那男人的家。
有一回，在澳门的酒店，她在他的外套上瞥见过几根黑色的猫毛。她当时觉得古怪，这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会容忍衣服上沾染尘垢？现在想来，他也许是故意的。他想在身上留下点生活的痕迹，那是他假面下唯一的真实。
庄子玲越想越气，折腾了半天，敢情她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但本着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原则，她很快收起了那些不相干的念头，直奔主题道：“我是房东，我准备移民了。这房子呢不值什么钱，你要住可以一直住下去，我把它过户给你。”
那女人却好像早就见过她，也知道她是谁。她没有签那份文件，反倒充满敌意地看着她说：“房子我不要。他要打发我走，可以自己来跟我说。”
庄子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谁啊？哦，你说那个负心汉啊？他虽然对你不怎么样，但对我挺大方的。我可收了不少钱来办这件事的。”
女人突然就不说话了。庄子玲于是绕手等着：“你要是不签，他的钱可就白花了。”
离开时，巷子里亮起了灯。庄子玲忽然想起从前，好几次夜里给他去电话，他总是在车上睡觉。要是从澳门回来晚了，他就会在车里坐很久，等到楼上灯熄了才上去。她当时觉得他荒唐。此刻她就站在这条旧巷，月光皎洁，夜色寂寥，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她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宁愿在车里坐到天亮也不愿意推开门进去。
他不想让自己的污浊搅了这片清净。
故事当然不止如此。女人起初是拒绝的，但后来，记不得是一年还是两年后，女人主动找到她。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声音微微发着抖。她说想把房子卖掉，越快越好。庄子玲本想直接挂了，但听着听着愈发起了兴致，她总是乐意看见别人受苦，来衬得她还算好命。
女人说，她弟弟查出肾衰竭，已经透析了大半年，医生说再不做移植就撑不过今年了。她找遍了所有能借钱的地方，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最后还是差一截。她需要钱，需要这套房子来救命。
庄子玲并不关心她的苦难。她只是好奇，如果他知道她现在的困境，会不会立马飞奔回来替她排解万难？
但可惜啊，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她并不打算告诉他。但她还不算十足的坏女人，于是大发善心道：“这房子本就是你的，你要卖就卖吧。”
隔日庄子玲就把房本和过户的文件都邮寄到了那条旧巷，顺手把存根拍了张照，发给了他。
再之后的事情，她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老头的钱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庄子玲回到凛春，盘下了一栋别致的老洋楼，装潢成私人会所，里面只接待政商界的客人。这是她最擅长的路子，人心是她手里的本钱。她把从前攒下的人情又重新拾掇了一遍，在覃耀仁身边那些年她见过的认识的，如今有的升了有的退了，虽然不一起发财了，但关系和情分还在。她用老头的钱盘下了这栋楼，用自己的人脉填满了它的客源。她现在也不必靠谁过活了。
有一回，岭南矿业的老板要在她的会所请客，庄子玲卖面作陪。那客人里头有一个年轻的男人，长得文质彬彬眉目清正，一桌子老板都待他很客气。介绍说是市法院的，姓林，年纪轻轻就已经当上了庭长。男人在饭桌上不怎么说话，但旁人敬酒他也不推拒，一看就是在官场上历练过的，杯沿永远比旁人低半寸，笑意永远浅浅挂在嘴边，七两白酒下去也面不改色。
席间，男人去了一趟洗手间。旁人感慨，说林庭不仅年轻有为，还是个难得的好男人。他老婆的弟弟得了病，肾衰竭，他托了不少关系才找到省城的专家。手术排期原本排了大半年，愣是让他挤了进去，手术费、专家费也都是他垫的。
“一般结婚之前啊，晓得女方家里有个病秧子，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不逃跑心里都会掂量掂量，毕竟往后都是个包袱。但林庭倒好，不仅没有抛弃她，还出钱出力。按说当法官的，应该见多了人情冷暖，都是理性至上的，这年头能这么有担当的男人属实少见了。”
庄子玲问：“那人救回来没有？”
“救是救回来了，换的肾啊会排异，得天天吃药，吃药又伤肝，听说一个月光买药就是笔不小的开销……”
庄子玲扮作同情道：“那他们夫妻俩压力也蛮大的。”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回来了。庄子玲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枚素圈婚戒。她端起酒杯抿一口，在心里发笑，倒也不是幸灾乐祸，只是感慨这世间的爱恨情仇啊，自有它的报偿方式。一个人欠下的情债，自有怨种来还。
庄子玲把这些故事，在半岛的酒店里，原封不动地说给了程沐听，然后享受地看着他被痛苦啃噬的模样。
她甚至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气，还想再奚落他点什么，好扒下那张伪善的面皮，但他很快就找回了平静。
庄子玲什么都记得，但独独忘记了，他是一个强者。而强者在世间攻无不克，所向披靡，他一生最爱的便是挑战命运。哪怕刀尖抵着咽喉，他也会迎身而上。
这是他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无数次沿着海岸线奔跑的夜晚，反复确认过的决定——他是来面对真实的，他不会再东躲西藏，他会安静地站在命运的面前，既不逃避，也不反抗，只是看着它走过来。
以及，他会永远对她忠诚。
第37章 ·
奥德修斯打完了特洛伊战争,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食莲者的岛，吃下莲花的人会忘记回家的念头；他又遇到了独眼巨人，险些被吃掉；他经过塞壬的海域, 女妖用歌声引诱水手撞上礁石。
他一路失去同伴，失去船只，最后孤身一人。整整十年的漂泊后，奥德修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钝重。记忆中的那座宫殿还在吗？他的妻子还在等他吗？
这是奥德修斯的故事, 世人所熟知的版本。我们把时间往回倒一倒，回到出征前的那一夜，去到荷马史诗里没有记载的那部分。奥德修斯是否预料到这会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呢？还只是像平时那样, 把剑挂在床头，将妻子的手帕叠好, 收进战袍里。他并不知道这一路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使命在召唤, 而他必须走。
这个故事里的男人也是一样。他拖着破碎的身躯回到家，他多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个瞬间。战争结束了，他回来了。他愿意从此做世间最普通的男人, 守着女人和一座玫瑰园，就这样度过余生。这场景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却从没有成真过。
他必须离开, 把自己囚禁在孤岛上。警察会不会找到他？他不知道，但罪恶总能捷足先登。
那天, 他没有登上迈阿密的游艇, 因为有个戴着渔夫帽的男人一直跟着他。巴尔港的私属沙滩远离南岸的喧嚣, 沙滩上人影稀疏, 海风咸湿。烈日晃晃之下, 男人却将帽子压得极低。
第一天是晨跑时擦肩而过，第二天男人在酒店和他隔着两张桌子用早餐，到了第三天，那个身影出现在了他的房门外。他透过门洞看见那顶帽檐，于是一切都很明了。
这五年，他看似拥有了新生活，其实不过是另一段逃亡的旅程罢了。
世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从他拿走冷钱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嗅着铜臭为生的猎犬们不会就此放过他。五年，他已经厌倦了到处躲藏，像个没有影子的游魂一样活着。他知道成为猎物的结局，有人被按在公寓地板上电击殴打，逼着说出密钥；有人被灌满硫酸从高楼坠下，粉身碎骨；也有人被碎成数块，抛尸在无垠的荒漠中，与风沙同朽。
他惧怕的是死亡吗？不是的。他只是不想坐以待毙，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烂巷。
他引以为傲的算法，那套从资本市场中淬炼出的策略逻辑，是用概率去计算天意。然而五年前的他，却被逼到要用全部身家去赌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