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教堂前的柠檬树结出了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每天早晨，神父都会把那些掉落的柠檬捡起来，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等它们慢慢变干，散发出一种清苦的、微微带甜的气味。
那天男人离开时，也带走了一颗柠檬，作为交换，他在餐盘底下留了一个东西。神父把它锁在了祭坛的夹屉里，和一本拉丁文弥撒经放在一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必再被罪恶找到。
偶尔，神父也会好奇，Matthew是否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坦然地站在了命运面前？
每当这时，耶稣就会说：嘘，你应当倾听，而不是追问。
神父惋惜：可惜啊，他生活的世界，离上帝太远，离罪恶太近。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东方港湾，维港的夜景正悄然铺开。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电话那头传来Ivan的声音。
“你一走我就感觉你不会回来了。每次都是这样。”
这世上除了神父，也还是有人记挂他的。
Ivan知道，Matthew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那是只属于另一个国度的秘密。那片土地有着另一种语言、另一套规则、另一种生活，而Ivan只认识那个跟他一起在深夜跑模型，尽管沉默寡言，却总能在纷乱的变量中找到唯一正解的男孩。
这也是为什么，五年前Ivan收到他的邮件时，会毫不犹豫地慨然相助。Ivan一直很清楚他的天赋，也知道他们随时可以携手在赌桌上再赢一次。
这几年他们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资本转身做投资人，对外讲的是商业布局和技术落地，但钱和身份不过是一张入场券，让Matthew能合法地走进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不是为了钱才回去的，硅谷遍地都是回报预期更好的项目，根本不必千里迢迢跑到大洋彼岸淘金。
“祝你好运，我的朋友。In bocca al lupo!（在狼的嘴里）”
Ivan这样和他告别。
挂断电话，一道声音划破了沉默。时隔五年，终于有人第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
“程沐，这是你欠我的。”
庄子玲翘腿坐在会议桌前，没看电脑也没看资料，一双风情媚眼只顾盯着面前的男人了。
他现在衣冠楚楚的模样，和五年前那个坐在碎石堆里满手是血的怪物判若两人。下巴干干净净，鬓角也修理得齐整利落，再不见从前的落魄潦倒。庄子玲不得不感慨，钱果然是个好东西，能把一身的污泥都洗干净，能把折断的腿接骨重生。在这俗世，金钱总是无往而不胜。
她看着他身上挺括的亚麻西装，素净的珍珠贝母袖扣。这些年，她在金钱和权力的漩涡里打转，在名利场中靠美色求存，也很难见到一个像他如今这样体面的人。当然，这体面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她完全有资格评说他。她只是不禁在想，现在的他还能跪得下去吗？还会为了一个女人甘心缩在车里过夜吗？
庄子玲带点怨声道：“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自由了……我以为你当真是什么正义判官，会把证据交给警察。你倒好啊，拿着钱跑去美国逍遥快活了？你能有今天，我也算你的天使投资人了。”
说完她又拢了拢头发，偏过头，媚眼含光，用她最擅长的语调说着：“不过嘛，自古能成大事的男人都要够狠。我偏就喜欢你这样的。”
比起谈生意，庄子玲更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他叙叙旧。她很少怀念从前的日子。唯独记得，每回在酒店房间里，旁人都要她脱掉衣服，唯有他让她把衣服穿上。
只可惜，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这男人始终不解风情。无论她怎么利诱哄骗，笑也笑过了，语气也软过了，他的眉眼还是一片平川。
“怎么，新生活过腻了？做了逃兵之后良心发现，又跑回这烂泥潭里来赎罪了？”
程沐摇头道：“我没办法修正这个世界，我试过了。我回来，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庄子玲冷哼一声，“你现在有筹码了，倒是能上桌了。可上桌容易啊，别怪我没提醒你，要下来可是要扒一层皮的。像我当初那样。”
这句话她说得轻飘飘，勾起的却是血淋淋的回忆。
如果不是曾见过彼此最难堪的样子，程沐当真会觉得她已脱胎换骨了。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身上有股劲儿，怎么折腾都不会散架，天塌下来也能从地缝里钻出去，无论这世界再怎么欺凌鞭打她，她扯扯裙子又能直起身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五年前她能全身而退，想必是寻到了好靠山。
半岛酒店的夜景不愧是全港最矜持，既没有霓虹争宠，也没有烟花泄地，只有天星小轮慢悠悠地在港湾间来回。庄子玲给自己倒了杯干马天尼，手虚虚地搭在椅背上，再落到他的肩膀上。
她自认这几年保养得还算精巧，重逢让她不由得开始审视自己。那骨相还是一样锐利，只不过皮肉薄了一些。时间怎么可能了无痕迹？只不过是佯装一切如常，把风霜都藏起来罢了。
她并没有刻意照镜子，只是将目光落在霓虹闪烁的落地窗上。
玻璃上浮着男人的侧影，灵魂与皮囊正隔空对望着。那轮廓被夜色滤得柔和，可惜啊，那只是满城灯火所营造出的假象，千万别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温柔。他的倨傲冷漠比五年前更甚，那时他尚且会弯下膝盖陪她逢场作戏，现在呢？
如她所料，程沐极其自然地站起身，界限分明。
“别演了，你算什么好男人？”
庄子玲感到着实无趣，于是她心生歹念，不如尽情报复他。
“你那个小女友早结婚了，你死心吧。”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洗清污点，拿到入籍文件，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他甚至没有带一件行李，只除了承诺。
飞机起飞，舷窗外面是一片灯海，却没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他当然算不上什么好男人。他在最痛苦的时候，选择了放弃自己的爱人。他活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最早的构思为徕正理，是用西方的悲剧内核去呈现一个东方的故事。文里引用了很多希腊神话和西方神谕是为了体现宿命的回响，如同哲学对宗教故事的研究和解读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人类的命运而非对神的追寻，请大家客观理性思考～
注释：In bocca al lupo! 是意大利语的「祝你好运」，从原意「从狼嘴里逃生」衍生而来。
明天会更新一章～
第36章 ·
庄子玲是在第五次被警察请去喝茶之后, 才想起那个很久没联系过的香客的。
那是个久居港岛的老英国人，早年间当过太平绅士，进过立法局, 手眼通天，如今退了休，依旧是一尊旧佛。她记得他的肚皮很松，头顶光秃秃的, 但出手很大方。多年前他迷她迷得紧，不惜一掷千金只为同她吃一顿饭。
她对老男人向来没什么兴趣，只觉得那殷勤里头, 透着一股英雄迟暮却仍对风流场心有不甘的贪婪。谁不爱年轻热烈的生命？有朝一日她赚够了钱，不必仰仗男人过活了, 也不会再多看油尽灯枯的老男人一眼。每次吃了药，都要白目朝天地等一个小时，不知在造什么孽。
当天她就被保释了出来。作为交换, 她也陪了老头两年，一直陪着他进了ICU，看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老头活着的时候没人来探病, 人一死，儿子女儿还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泰国女人就都跑来分家产, 在治丧府比谁哭得更大声。她也懒得和他们纠缠, 只拿了自己应得的那一份，转头就离开了香港。
从中区警署出来的那晚, 兰桂坊的霓虹刚刚熄灭, 荷里活道上湿漉漉的, 声色场的酒撒了满地。她坐在宾利的后座, 老头的手放在她腿上, 她靠着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她早该猜到他是来寻仇的——像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做个弼马温？可那男人走得很干脆，什么线索也没有留下。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被人寻到再要了命去。
庄子玲心里是恨他的。她在覃耀仁身边这几年，好不容易才活出了点人样，因为一时的仁慈，差点就被打回原型。
她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知道自己无人依靠，想要出头过好日子，就要先学会低头。
没人会放学时站在门口等她，更没人会为她的生活兜底。每当有体面的家庭来儿童院领养孩子，目光总是落在那些年纪更小、更懂规矩、笑得更甜的孩子身上。于是她学着把头发梳得最整齐，把裙子抻得最平，也学会了看眼色，在大人开口之前先笑，把心里的欲望一点点藏起来。
那些年她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想得到什么，就得先把自己放低。她低过很多次头，到后来已经不觉得那叫低头了。人只要抛弃了羞耻感，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当然这五年，他也不是完全了无音讯。跨洋电话打来的时候，庄子玲几度觉得自己幻听了。他说自己有套房子需要处理，手续上要她出面。她原想和他拉扯几番，没想挂了电话，他就给她汇来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