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端着汽水站起来，想了想。
“没什么说的。”她说，“只是想跟大家道个谢，我这一路走来，多亏有大家伙儿。”
满院子都举起了汽水瓶。
吴招弟挨着妈妈坐，小声问：“妈，赢了是啥意思？”
吴剑英给她夹了一筷子栗子：“赢了就是，大家都觉得你宓姐姐的菜做得最好吃。”
吴招弟笑弯了眼：“那是，宓姐姐的菜世界第一好吃！”
彭家树也笑，他夸吴招弟有眼光，并把碗里最后一个鸽子蛋让给了她。
月亮挂上来了，一天圆似一天。
小翠凑到宓婉跟前，挤挤眼睛。
“宓姐姐，中秋那天，咱们晚上吃什么呀？”
宓婉看她那馋样，忍不住笑：“做你的账去。”
……
比武后过了几天，市报副刊又是一整版相关的宣传报道，题名叫《白菜汤里的心思》。
文章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白瓷盆刚搁上评委席，台下的人仰着脖子哄笑。
一张是齐老戴着老花镜，低头舀汤。
哄笑那一段，方静怡原原本本写进去了。
谁笑了，谁说的白开水煮白菜，后来又是怎么一点一点没了声的。
文章里有一句，小翠觉得写得特别好，还特意摘抄了下来。
“县城的滋味，从前在迎宾楼的雅座，如今在柳荫街的敞门灶间里。”
小翠拍着柜台直乐。
“方记者连这个都写了！”
她又拿剪子把报纸仔仔细细铰下来，放在手心里轻轻抚平，跟前一张并排，贴上了墙。
两张报纸，一面锦旗，一本红皮奖状，柜台后头那面墙，渐渐有了气象。
街坊们拿着报纸来店里，墙根摇蒲扇的老太太戴上老花镜，让小翠给她念了一遍。
念完了，老太太点点头。
“写得好。”她说，“就是没写出那口汤的味儿。”
满屋子人都笑了。
报纸写得出热闹，写不出味道。
味道这个东西，还得到柳荫街来。
倒是方静怡自己来得勤快，隔三差五一碗馄饨，坐在角落里拿个小本子记。
记的都是闲话，谁家的孙子满月来订了面，谁家的闺女出嫁来订了点心。
小翠凑过去看，她也不藏着。
“这都写的什么呀？”
“宓记开了多久，这条街就跟着热闹了多久。”方静怡说，“这个也是新闻。”
店里又添了些生面孔，有坐地区班车来的，进门先问：“那盆白菜汤还有没有？”
小翠说：“汤天天有，白菜也天天有！”
方静怡来吃馄饨，小翠问她，下回写什么。
“下回？”方静怡吹着碗里的热气，“你们宓师傅走到哪儿，我的题目就跟到哪儿。”
……
九月二十二，礼拜六，亚运会开幕。
县城里有电视的人家，天一擦黑就围上了。
彭阿爹家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下午就让彭家树抱到了铺子里，摆在柜台上，天线扯到窗边。
晚上宓记提前半个时辰打烊，街坊们搬着板凳来了，一屋子人。
彭家树在学校看过了转播，这会儿成了解说。
团体操出来的时候他说后头还有，盼盼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拍巴掌。
“我们学校翻花队练的，就是这个！”
吉祥物盼盼举着牌子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说这熊猫招人疼。
吴招弟问：“熊猫手里的牌子上写的什么？”
彭家树说：“欢迎的意思，欢迎亚洲的客人来北京。”
“北京远不远？”
“坐火车，一天一夜。”
吴招弟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
火炬点起来那一刻，满场都在喊。
铺子里的人也跟着喊，吴招弟喊得最响。
后来电视里放那支歌，满场的人唱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铺子里有人不会词，就跟着哼，哼得七零八落，谁也不笑话谁。
小翠端出一盘白天剩的荷花酥，一人半块。
看开幕式的荷花酥，吃着比哪天的都香。
散场的时候，街坊们帮着收板凳，扫瓜子皮，三三两两往家走，嘴里还在说点火炬的事。
修鞋的师傅走在最后，回头说了句：“宓师傅，你这铺子，如今是这条街的体面。”
往后那些天，亚运成了县城头一桩大事。
中国队的金牌一天一个信儿，小翠找了块小黑板挂在门口，每天早上用粉笔更新。
来吃馄饨的人，进门先看黑板，看完了才点菜。
“今儿几块了？”
“二十八块！”
街坊们还为这个打过一回赌。
修鞋的师傅说闭幕后金牌能过一百五，卖豆腐的说悬，赌注是两碗馄饨。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天天盯着黑板，比盯自己的生意还上心。
小翠乐得做这个庄。
反正谁输谁赢，都是宓记赚钱。
金牌数往上蹿，馄饨都多卖了两成。
……
九月底，中秋的订单开始交付，库里码得高高的月饼筒，一天矮下去一层。
塑料厂的三百份礼盒是大头。
来提货的是个年轻干部，白衬衫，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身后跟着厂里的大平板车。
“宓师傅，我是塑料厂的陈俊力。”
宓婉正在码筒，听见这个名字，抬了下眼。
郑保民拿照片那回事，她是记得的。
陈俊力却像忘了个干净，公事公办，点货，验数，签字，一样一样，利落得很。
只是签字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
三百份礼盒装完车，他又折了回来。
“宓师傅，还有个事。”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
透明的塑料袋，压口的塑料盒，都是食品上用的。
“厂里新上的线，做食品包装的。”他说，“您这翻毛月饼，单块封起来，能多放十天，拿着走亲戚也不掉渣。”
宓婉拿起来看了看，袋子厚实，压口齐整。
陈俊力又从车里抬下来一台封口机，搬进屋插上电，压条一合，袋口封出一道齐整的印子。
“袋子封了口才算数。”他把封好的袋子举起来晃了晃，“不然进了潮气，十天也保不住。”
她拿两块月饼当场封了，掂了掂。
“这个不错。”她说，“先订两万个袋子。”
陈俊力眼睛一亮，掏出本子记下来：“价格我回去让财务算个最低的。”
“厂里这条线是新上的，头一个大主顾就是您。”他说，“说句掏底的，塑料厂做了十年盆子桶，如今日用品不好卖了，全厂都指着这条食品线找出路。您这单生意，是我们这条线的开张。”
宓婉点点头：“东西好，生意就长。”
平板车走远了，小翠凑过来。
“宓姐姐，这个就是照片上那个？”
“是个利索人。”宓婉说。
过了两天，厂里送货的人捎来郑保民的话。
“我们厂长说了，红线没牵成，生意线牵上了，这条线更结实。”
小翠笑得直不起腰。
宓婉也笑，笑完了低头继续包她的月饼。
月饼交付的那些天，柳荫街像过节。
县一中那一百筒，是彭家树领着两个同学拿板车拉走的。
街坊的零单一筒两筒，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陈俊力后来又来了一趟，送袋子的样品，顺便对账。
他说，去年的月饼，厂里工人念叨了一年，他听了一年，耳朵都要长茧子了，也总算认识了做月饼的人。
“名不虚传。”他说，“难怪我们厂长惦记。”
……
给陆队长留的那盒，小翠特意挑了新的塑料盒装，搁在柜台最里头。
吴招弟问：“陆队长什么时候来拿？”
小翠说：“中秋吧。”
“中秋他来吗？”
“来的。”小翠答得干脆，答完了才想起来，宓姐姐也没说过他到底来不来。
她吐吐舌头，反正盒子先留着，准没错。
……
国庆宴席定在十月一日中午，县招待所，十桌。
九月二十八，大闸蟹到了货。
马老板捎的信，水产市场新来的一批湖蟹，他先替宓记拦下了最好的一担。
蟹他亲自押着三轮车送来。
黑胖子跳下车，掀开蒲包，一脸得意。
“怎么样，一只只都跟小元宝似的。”
他压低声音，又说起迎宾楼。
中秋那阵子，迎宾楼自己印的月饼票没卖出去多少，包圆的那批二等火腿干贝压在库里，钱经理让人在县饮食公司挂了号了。
“他呀。”马老板撇撇嘴，“算盘珠子打别人身上，迟早崩了自己一脸。”
宓婉没接这个话，只问他吃了没有，让小翠下碗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