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指着那只葵花肉圆问：“这个是什么讲头？”
“葵花向阳。”宓婉说，“应个景。”
齐老点点头：“应得好。”
小翠把大勺一放，扯着嗓子报菜名。
“坛烧八珍，葵花献肉！”
报完了，她自己又加了一句。
“葵花向阳开，献给亚运会！”
人群里掌声哗的一下起来了，有人叫好，有人踮着脚往前挤。
翻花队的学生们巴掌拍得最响，彭家树一边拍一边回头找同学，脸上的盼盼贴纸都笑皱了。
评委席上，齐老夹了一筷子五花肉。
肉一进嘴就化了，酱香醇厚，一点不腻。
他又尝了栗子，栗子煨得面甜，吸饱了肉汤。
尝完许久，齐老终于缓缓开口。
“这坛子菜，是笨功夫，也是真功夫。”
第55章
点心是荷花酥。
许琼和好的两块面, 宓婉拿水油面包着油酥面，擀开，叠起, 再擀开。
包上豆沙馅，捏成花苞, 顶上拿剪刀铰出三刀六瓣。
下温油锅, 油不能热, 热了皮就炸死了, 得拿温油慢慢地浸。
花苞在油里浮起来，一层皮一层皮地绽开，出锅的时候, 就像一朵刚出水的粉荷。
宓婉拿筷子夹着, 在花心上点了一点糖桂花。
翻花队的学生挤在最前排, 一个个踮着脚看。
彭家树看得眼睛发直。
“这哪是点心, 这是花。”
有个学生问：“姐姐, 这花是在锅里开的吗？”
“在锅里开的。”宓婉说，“温油慢慢浸透了, 它自己一层一层地开。”
“跟真花一样。”
“跟真花一样。”宓婉说，“开过了，就得赶紧吃。”
齐老把一朵荷花酥掰开, 对着日头数了数层次，没数清。
“油酥面里裹手艺。”他说，“一层是一层，不含糊。”
荷花酥得双手捧着吃。
一碰，酥皮就往下掉，得拿另一只手接着。
咬开了，里头的豆沙还是温的, 甜丝丝的，混着桂花香。
小翠把第一盘荷花酥先送到了后排。
后排坐着镇上来的老爷子老太太，一人一朵，捧在手里，谁也不敢下嘴。
老刘头捧着看了半天，咬了一小口，酥皮扑簌簌掉了一手。
“这手艺。”他跟旁边人说，“搁在旧社会，是要进贡的！”
旁边的老太太赶紧接话：“可不敢瞎说，如今是新社会。”
满棚子的人都笑了。
陆征的两个战友也分着了。
一个战友让给陆征，陆征摆摆手，站在太阳地里，看着灶台前那个系白围裙的身影，没动。
战友咬了一口荷花酥：“陆队，真好吃。”
“嗯。”陆征说，“我知道好吃。”
……
两个时辰到了，六家灶前的菜都上齐了。
评委们在台子上商量，商量了一袋烟的工夫。
台下比台上还急。
老刘头把蒲扇摇得呼呼的，小翠攥着围裙角，吴剑英站在宓婉旁边，手心微微出了汗。
宓婉在收拾案板，一样一样，擦干净，码整齐。
齐老最后说的几句话，台下都听见了。
“迎宾楼的菜，浓油赤酱，堆头足，火候地道，是好馆子的菜，搁在哪儿都拿得出手。”
“宓记这四样，一凉一热一汤一点心，样样见功夫。”
他顿了顿。
“做菜做到最后，比的不是堆头，是心思。”
结果宣布，魁首，宓记。
广场上炸了锅，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翻花队的学生跳着脚喊，彭家树把那枚盼盼徽章摘下来，举过了头顶。
街道办的主任把奖状和一面锦旗送过来，锦旗是红绸子的，上头四个字，技压群芳。
国庆期间县招待所的宴席，归了宓记。
人群里鞭炮响了，是老刘头他们带来的。
两千响，噼里啪啦炸了半条街，红纸屑落了一地。
小翠站在棚子底下，听着鞭炮，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那句嘀咕，评委都是人家请的，这还怎么比。
现在她懂了谭师傅那句话。
舌头不骗人。
……
散了场，人还没走净，鲍长顺一个人走到宓记的棚子底下。
他要了一碗清汤。
小翠给他盛了。
他站在案板前，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喝完了，他把碗递回来。
“我学徒那年，我师父说过一句话。”他说，“汤清不难，味正难。”
他停了一会儿。
“我练了四十年，今天开了眼。”
宓婉擦了擦手，说：“鲍师傅的蹄髈，火候是真好。”
鲍长顺默了默，认真道：“往后各做各的生意。我鲍长顺做菜，从来不使别的。”
谭师傅和蔡师傅并肩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
蔡师傅说：“这姓鲍的，是个厨子。”
谭师傅说：“是个厨子。”
钱经理是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留意。
迎宾楼收摊的时候，鲍长顺让徒弟把蹄髈拆成小块，围观的见者有份。
白工作服们默默收拾着家什，谁也没说话。
齐老临走，特意走到宓婉跟前。
“十月里，地区要办一回烹饪技艺交流，各县都出人。”他说，“我回去跟他们说说，宓记算一个。”
宓婉问：“都什么人去？”
“各县的大师傅，省里也来人看。”齐老回答。
小翠在旁边听见了，等人走远，扯着宓婉的袖子直晃。
“宓姐姐，地区！那是地区啊！”
宓婉望着老头儿走远的方向，笑了笑。
地区啊。
……
傍晚回到柳荫街，奖状和锦旗让彭阿爹拿浆糊贴上了墙，就贴在那张铰下来的报纸旁边。
锦旗挂哪儿，几个人商量了一路。
小翠说挂门口，招眼。
吴剑英说挂灶间，舒心。
末了挂在柜台后头，进门一眼就能瞧见。
街坊们没走，七手八脚帮着拾掇，桌子擦了，地扫了，碗都洗得立立整整。
道喜的一拨接一拨，修鞋的师傅拎来一网兜毛豆，王家婆娘端来一碗新点的豆腐。
方静怡来了，举着相机，先给墙上的奖状拍了张照，又给灶间里忙活的四个人拍了张合影。
小翠问：“方记者，这回的题目想好了吗？”
“想好了。”方静怡收起相机，卖关子，“见报那天你就知道了。”
陆征帮着把坛子抬回库房，又把板车还了。
临走，他眼睛落在案上那盘荷花酥上。
“这个带不了。”宓婉说，“路上一颠就碎。”
“嗯，中秋我来吃新做的。”
门帘落下，人走远了。
……
县招待所所长跟宓婉对了国庆宴席的事。
十桌，头面人物都到。
宓婉提笔写菜单，写到一半问道：“这时候，螃蟹有黄了吗？”
所长说：“九月的团脐，顶盖肥。”
宓婉就把清蒸大闸蟹写在了头一道。
菜单写了七八道，所长捧着单子越看越高兴，说这一桌摆出去，县里的脸面都有了。
所长临走又透了个信，国庆那天，县电视台要来拍新闻。
小翠在旁边听见了，笔都停了。
“咱要上电视了。”
所长走后，小翠盘账。
比武这一天，宓记分文没挣，可月饼的订单，一下午添了两百多筒，还有三拨人来问，婚宴寿席接不接。
小翠咂舌：“宓姐姐，这比做买卖还划算。”
“名声也是本钱。”宓婉说。
……
晚上的饭，是拿白天那口坛子做的。
坛烧八珍让评委尝去了小半坛，晚上又舀出来一半，连汤带肉，添了白菜和豆腐，咕嘟咕嘟滚了一锅。
白天那锅清汤，下了馄饨。
彭阿爹没走，谭师傅和蔡师傅也没走，老刘头带着镇上人留下了。
院里摆开两桌，小翠搬来一筐汽水，拿井拔凉水镇着，一人一瓶。
蔡师傅夹了块坛子里的五花肉，慢慢吃了，跟谭师傅说：“师兄，咱俩加起来一百多岁了，今天算是吃着真东西了。”
谭师傅说：“县城往后的日子，热闹了。”
老刘头喝了口汤，跟身边人嘀咕：“回去得细说，这汤怎么个清法，这酥怎么个开法。”
旁边人笑他：“你回去一说，镇上又得来一拨。”
“来！”老刘头把碗一放，“都来才好！”
蔡师傅要赶末班车回镇上，临走，小翠拿油纸包了两块翻毛月饼，硬塞进他兜里。
老头儿推了两回，没推掉，嘴里说着这叫什么事，手却把油纸包按得紧紧的。
老刘头端着碗，非让宓婉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