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饺子早凉透了，宫墙外头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她听着那些热闹的声响把凉饺子一个一个塞进嘴里，觉得过年也就那么回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把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酱油和花椒粉腌上。
面粉揉成团，擀成薄薄的春饼皮，一张一张在平底锅上烙到两面起了焦黄的小泡。
炉子上坐着的小砂锅里煨着昨天熬的鸡汤，汤色已经浓白了。
她另起一口小锅，把腌好的五花肉片在热锅里煎到肥肉透明、边缘焦脆，又切了一盘黄瓜丝和葱丝。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宓婉一怔，只见小翠裹着一件厚棉袄，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个布口袋站在门口呼哧呼哧喘气。
小翠把布口袋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腌好的酸菜、她娘蒸的红薯干、家里鸡新下的鸡蛋。
她蹲在地上掏东西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
“宓姐姐，我家里的年货都置办好了，爹喝了药睡下了，弟弟穿了新衣裳高兴得满院子跑，我娘说这些酸菜让我带回来给你尝尝。”
她把东西堆了一地，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雪：“厨房里还有没有活？我来揉面。”
宓婉没想到她还会跑回来，心里难免有些感动。
她知道，这小丫头是怕她一个人除夕守岁太冷清才来陪她的。
“面团已经擀好饼了，馅也腌上了，你的活就是把桌子擦了碗筷摆好，等着吃好吃的。”宓婉抿起了唇角。
小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头去拿抹布。
宓婉坐在灯下开始包饺子。
饺子馅是五花肉和酸菜拌在一起，只放了盐和一点点花椒水。
宓婉包的饺子个个是大肚元宝形，小翠跑来帮忙，包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没有漏馅。
饺子下锅，小翠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说她爹吃了药好多了，今天都能坐起来喝汤了，她娘让她一定好好谢谢宓姐姐，还说等开了春她爹病好了，要亲自来镇上给宓姐姐磕头。
宓婉把饺子捞进碗里，递给她一碗。
“磕头不用，等天暖和了请你爹来铺子里吃顿饭。”
“诶！”小翠应了声，接过饺子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但是她忍住了，没有哭。
春饼卷着煎得焦脆的五花肉，夹上黄瓜丝和葱丝，咬一口肉香酱香和清脆的菜丝搅在一起。
小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宓姐姐，这些比过年的大鱼大肉还好吃！”
她又喝了一口鸡汤，眯起眼睛：“这个汤也好好喝，跟月子餐的那个汤一样鲜。”
宓婉说道。“这就是用昨天剩下的鸡骨架熬的，没放什么贵东西，就是熬够了时辰。”
小翠端着碗想了一会儿，她以前在程家喝的那些汤怎么就没这个味道，明明孔天巧也熬了好几个钟头。
外面不知谁家在天台上放烟花，一道金色的光从高处炸开，照亮了后街的屋顶和院子里那几丛薄荷的枯枝。
紧接着又响了好几声，红的绿的紫的，此起彼伏地炸了好一阵子。
宓婉放下筷子走到后门口，推开半扇门看着被烟火照亮的夜空。
她记得从前在宫里，除夕夜的烟花是从宫墙上腾起来的，离得很远，只看得到一团团模糊的光，听不到街坊邻居的欢笑声。
现在的烟花不如宫里的盛大，但离得近，能听见别家窗户里传出来的笑声和碰杯声。
那些声音穿过冬天的冷风穿过薄荷枯枝，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比任何宫宴的礼乐都好听。
巷子斜对面的老槐树底下，一个高瘦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陆征穿着件深灰色棉夹克，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看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后门。
他以为她今天一个人过除夕，会很冷清，没想到小翠也在。
宓婉仰头看烟花，小翠拉拉她的衣角，指着天边说：“宓姐姐你看那个！”
宓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着说了句什么，小翠笑得弯下了腰。
宓婉也笑了，烟花映在她眼里，细细碎碎，好看极了。
第41章
除夕夜的烟花渐渐稀了, 最后几颗金色的火星从高处落下来，被夜风吹散。
宓婉和小翠并肩看完了最后一场烟花，转身回了厨房。
“咦？”小翠忽然指着后门口的石墩子, “那是什么？”
宓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墩子上搁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七八个橘子, 每一颗都圆滚滚的, 显然是精心挑过。
小翠跑过去把橘子拎起来, 忽然回头朝宓婉挤了挤眼睛。
“宓姐姐, 这大年三十的，谁会偷偷摸摸往咱后门口放橘子啊？我看……八成是沈老师送来的！他最会关心人了！”
宓婉接过网兜，低头看了看那几颗橘子。
沈时序送东西从来都用油纸包得整齐, 麻绳扎得漂漂亮亮, 绝不会用这么旧的网兜。
这网兜的尼龙绳已经磨得起毛了, 有几处还打了结, 是部队里常用的旧网兜。
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笑了笑，把橘子放在灶台上：“管它是谁送的, 橘子反正是好东西。正好守岁也没什么事，我用它做道小菜。”
小翠好奇地凑过来：“橘子还能做菜？不是直接剥了吃吗？”
宓婉从网兜里取出几颗橘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橘皮清香浓郁，果肉饱满紧实，是今年冬天最好的川红橘。
她把橘皮用盐水仔细搓洗干净，拿小刀把橘皮剥下来，刮去内侧的白瓤，只留最外层那薄薄的一层橘红，切成头发丝一般细的丝。
橘瓣剥出来去了络, 一瓣一瓣码在白瓷碗里，晶莹剔透像一碗琥珀色玉石。
小翠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宓姐姐你连剥个橘子都跟别人不一样。”
宓婉笑了笑，把橘皮丝在滚水里焯了一下去掉苦涩味，捞出来沥干。
另起一只小碗调汁，香醋、酱油、一点点白糖、几滴香油，又撒了一小撮炒香的白芝麻。
她把调好的酱汁均匀地浇在橘瓣和橘皮丝上，拿筷子轻轻拌匀，最后在上面撒了几粒碾碎的冰糖末。
白瓷碗里橘瓣橙红，白芝麻星星点点，酸甜清鲜的气味顺着碗沿飘出来。
“这道菜叫东坡凉拌橙。”
宓婉把碗端到小桌上，递了双筷子给小翠。
“从前有个大文人叫苏东坡，他不但会写诗，还会做菜。这道凉拌橙就是他传下来的方子，橘皮理气化痰，橘肉生津止渴，冬天吃最好。不过这道菜原本用的是橙子，今天只有橘子，做法是一样的。”
小翠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眼睛顿时瞪圆了。
橘瓣在齿间迸出酸甜的汁水，酱汁的咸香和冰糖的微甜裹在橘肉外面，橘皮丝脆生生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嚼完了嘴里还留着芝麻的焦香和香油的醇厚。
她又夹了一大口。
“宓姐姐，跟着你真长见识，橘子原来还能这么吃，比空口吃好吃一百倍。”
宓婉也坐下来，夹了一瓣橘子慢慢品尝。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火声，远远的，厨房里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尽，映得墙上那些搪瓷缸子的影子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在宫里的那些除夕夜，御膳房的灶火熄了之后，值房里冷得像个冰窖，她一个人裹着棉袍子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攥着一颗从年礼里省下来的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慢慢吃，吃完了把橘皮放在炭盆边上烤，烤到橘皮蜷起来满屋子都是清苦的香气。
那时候她多希望能在除夕夜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一起安安静静吃点什么，一起守岁。
如今这个愿望就实现了，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宓姐姐。”小翠又夹了一大口凉拌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以后每年除夕你都做这道菜好不好？咱们就拿这个当年夜饭的压轴菜。”
宓婉放下筷子，看着小翠那张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脸，点了点头：“好。”
窗外又有一颗烟花在天边炸开了，金色的光从高处洒下来，透过厨房的玻璃窗落在桌上那碗凉拌橙上，橘瓣被照得像是会发光。
小翠站起来跑到窗口去看，宓婉坐在原处没动，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瓣橘子。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偏头看了一眼后门口那个空了的石墩子，抿唇轻轻笑了笑。
……
从大年初一到初五，槐花镇的年味还浓得化不开，宓记铺子里的生意却冷清了下来。
过年期间家家户户都忙着走亲戚、回娘家、招待客人，谁有工夫跑到铺子里来吃饭？
除夕剩下的那些年夜菜够每家每户吃到初五，连老刘头这种忠实老客，也连着好几天没露面。
据小翠在菜市场碰见他时他自己说的，家里的剩菜再不吃就要坏了，他老伴下了死命令，初五之前不许他再往宓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