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倒也不急。
她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除夕元宵之间这段日子，御膳房也是最清闲的，贵人们都在各宫吃年例，大宴小宴都停了，御厨们难得能睡几个懒觉。
她把铺子里的营业时间从早六点到晚八点改成了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每天只卖些馄饨和小食，大菜一概不做。
小翠头一天还觉得不习惯，早上七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就尝到了睡懒觉的甜头，第三天干脆一觉睡到九点半，被宓婉敲了门才揉着眼睛爬起来。
初四这天上午，铺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院子里薄荷的枯枝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地打架。
宓婉难得没有系围裙，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从陆老爷子那里借来的旧书，手边搁着一杯热茶和一碟桂花红糖年糕。
小翠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正专心致志地拿一块软布擦着柜台上的搪瓷缸子，擦完一个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一照，确认没有水渍才放下。
方静怡敲开了宓记的门。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身后还跟着摄影记者老李。
老李脖子上还是挂着那台海鸥相机，肩膀上背着器材包，一进门就问小翠。
“今天有没有馄饨吃？我媳妇说宓记过年期间只卖半天，所以今天我特意没吃早饭就赶过来了。”
小翠笑着说有有有，转身去灶台边给他下馄饨。
方静怡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在宓婉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我年前跟主编老郭商量过了，宓记这半年的发展足够写一篇像样的专访了。从菜市场角落里的馄饨摊，到七娘会上被报纸照片意外带火，再到国庆中秋的节令点心和铺子开张，现在又多了月子餐和除夕外送，一个从零开始的小摊子在半年时间里做成槐花镇上最受欢迎的饭馆，这个故事的脉络已经很完整了。”
“小婉，你上次拒绝专访是怕名气太大忙不过来，但现在铺子里有小翠帮忙，外送有老刘头和钱师傅，手艺和口碑也都立住了，是时候让更多人知道了。”
宓婉想了片刻。
上次她拒绝专访的时候，铺子刚开张不久，她一个人又要包馄饨又要算账又要招呼客人，确实分身乏术。
现在也如方静怡所说，确实不一样了。
铺子走到了这一步，适当的宣传不是坏事。
她点了点头。
“那就做吧，只是有一条，专访可以拍铺子和菜品，不要拍我的正面照。”
方静怡笑着拿起钢笔。
“你这么漂亮，还怕拍照呀？不过不拍正面也行，那就多拍几道招牌菜，反正读者看了菜也会找来的。”
专访做得很轻松。
方静怡问的问题都是宓婉平时被客人问过无数遍的。
馄饨的馅料有什么讲究，坛烧八珍为什么一定要封黄泥，除夕套餐里的红笺是自己写的吗？
宓婉一个一个回答，老李在旁边一边吃馄饨一边拍照，拍完了灶台、架子、炉火还拍了后院里种着薄荷的花盆。
最后让宓婉站在灶台前，拍了一张她正在下馄饨的侧影。
脸被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只看得清她握漏勺的手和微微弯着的嘴角。
老李拍完了把相机放下。
“这张真好看，不用修就能上版。”
方静怡合上笔记本，宓婉已经回到灶台后面去了。
她在做午饭的备料，手上的动作一点也没耽误专访。
初五下午，方静怡和老李前脚刚走，铺子里又恢复了过年期间特有的清静。
宓婉把专访用的几道招牌菜收拾回灶台，围裙刚解下来，小翠就凑过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擦柜台的抹布，眼睛亮晶晶的。
“听方记者讲，镇上今年元宵节要办灯会，从后街一直摆到前街，比去年七娘会还热闹！”
宓婉把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灶台边翻了翻柜子里的食材。
糯米粉还有大半袋，芝麻、花生、核桃、红豆沙都是现成的，柜子最里面还有一小罐干桂花。
她心想，元宵节是正月里仅次于除夕的大日子，宫里每年元宵宴的排场不比除夕小，光是元宵就能做出几十种花样来。
她这间小铺子做不了几十种，但做几样镇上人没吃过的新鲜口味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在心里把御膳房元宵宴上最受欢迎的几样元宵过了一遍。
宫里的元宵和宫外不一样，不是光在馅料上做文章，连皮子都有讲究。
御膳房有一道专门做给太后吃的雨花石元宵，用红薯泥、菠菜汁和本白三种颜色的糯米团绞在一起搓成丸子，煮出来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灰白花纹，像一颗颗雨花石。
太后每次元宵宴都要点这道，说看着比吃着还有意思。
她打算也让镇上的老百姓看看，元宵不光能吃，还能好看。
除了雨花石元宵，馅料也得多备几样。
镇上的元宵摊子一年到头只卖黑芝麻馅，偶尔有卖豆沙的，再多就没有了。
宓婉把柜子里能用的干果蜜饯都翻了出来，山楂干、蜜枣、核桃仁、花生米、松子仁、糖冬瓜条，在灶台上摆了一排。
她打算除了传统的黑芝麻馅和红豆沙馅之外，再多做几样宫里元宵宴上受欢迎的：山楂馅酸甜开胃，花生核桃馅香酥浓郁，枣泥馅绵密甘甜，松仁豆沙馅在豆沙里拌了碾碎的松子，咬开豆沙馅料里嵌着松仁碎，口感比纯豆沙更丰富。
小翠在旁边看她变戏法似的从柜子里掏出这么些花样，听得直咽口水。
“宓姐姐，这些馅料我光听名字就想吃！能不能把坛烧八珍的汤底做成咸口的元宵馅？”
宓婉想了想，咸口元宵倒是有的，不过那是江南的做法，跟甜元宵不一样。
咸元宵用鲜肉馅，皮子也比甜元宵更薄，只是槐花镇的人吃惯了甜的，咸元宵怕不太能接受。
小翠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虽然没有咸元宵，但她还有好多想吃的呢！
宓婉把糯米粉倒进搪瓷盆里，用温水和成光滑的团，揪成两半，一半保持本白，另一半分作两份，分别掺进蒸熟碾碎的红薯泥和焯水榨汁的菠菜汁。
红薯泥金黄，菠菜汁碧绿，加上本白的糯米团，三种颜色的面团并排放在案板上，小翠看了半天，犹豫了。
“这三种颜色绞在一起能好看吗？”
宓婉笑了笑，把三种颜色的面团分别搓成细长条，三根并排放在一起，两手轻轻一绞一搓，面团在她掌心里滚了几圈，表面便生出了灰白相间、隐隐透出金绿纹路的花纹。
她搓好了第一个，托在掌心里让小翠看。
那颗元宵不过桂圆大小，表面上灰的白的金黄碧绿的纹路层层叠叠，像极了一颗从雨花台上捡来的石头。
小翠把元宵凑到跟前看了又看。
“这哪里是元宵？这明明是石头！放到盘子里谁能看出来是吃的。”
两个人一个搓一个看，正讨论着山楂馅的糖放多少才够酸，案板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宓婉偏头一看，小翠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伸手去够旁边那袋还没拆封的花生，想帮她碾花生碎，结果袖子带翻了案板边上一只敞口的面粉盆。
大半盆糯米粉从案板上翻下来，不偏不倚全扣在了她自己脚边，雪白的粉末扬起来，落了小翠满头满脸。
她站在面粉堆里，眼睫毛上挂着糯米粉，鼻尖上白白的一小块，两只手还保持着要抓花生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
她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白粉，然后打了个喷嚏。
面粉从她刘海上飘下来，在空气里纷纷扬扬，像下了场迷你小雪。
宓婉手里的雨花石元宵差点被捏扁，咬着嘴唇努力憋住，肩膀抖了好几下。
小翠自己也笑了，拿袖子去擦脸上的面粉，结果袖子上的面粉比脸上还多，这一擦反而糊了满脸，像一只花猫。
两个人对着笑了好一阵子才歇下来，小翠蹲在地上拿抹布把洒落的面粉小心翼翼地拢起来。
“还能用的不能浪费……”
“这些留着自己吃，给客人用的，不能捡地上的。”宓婉一边帮忙，一边提醒。
院子里薄荷的枯枝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蹦来蹦去。
小翠把地面收拾干净，重新洗了手，又凑到案板边看宓婉搓元宵。
一颗一颗雨花石元宵码在白瓷盘里，每一颗的花纹都不重样。
有的灰白分明，有的金绿隐隐，有的像山水画里的一角云雾。
宓婉把盘子端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线看了看。
“成了。”
小翠拍掉围裙上最后一点面粉，踮着脚往盘子里看。
“这些元宵要是煮出来还是这个颜色，我都不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