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纷纷举筷子，夸厨子的手艺今年又精进了。
赵丽芝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特意提高了声音说：“还是家里的菜吃着安心。”
接着端上来的是宓记的八宝酱鸭。
一整只鸭子卧在白瓷盘里，鸭皮红亮油润，八宝馅料从鸭肚子里露出来，，糯米油亮，莲子绵软，香菇和火腿丁红褐相间，浓香顺着桌面一路飘过去。
原本正在夹菜的几位亲戚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方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身子往前倾了倾。
松鼠鳜鱼端上来，方老爷子正在喝茶。
那条鳜鱼炸得金黄酥脆，鱼身像松鼠尾巴一样炸开了花，方老爷子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蘸了蘸盘底的糖醋汁，放进嘴里，他没有说话，又继续夹了第二块。
方老太太在旁边轻声问：“怎么样？”
方老爷子把鱼肉咽下去才开口。
“这道菜火候难得，酸甜口调得比省城大饭店的还正。”
他又指了指那盘鸭子：“这道八宝酱鸭的功夫也深，八样馅料味道互相渗透，少放一样都不对。”
赵丽芝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看松鼠鳜鱼又看看八宝酱鸭，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她勉强夹了一块鸭子，都没放进嘴里，搁在面前的小碟子上，筷子就放下了。
方明达倒是吃得很香，一个人吃了半盘松鼠鳜鱼，又夹了三个蟹粉狮子头。
全家福砂锅最后端上来，砂锅盖子一揭开，那股浓白的高汤蒸汽冲出来，正厅里的空气都变醇厚了。
方老太太先盛了一碗汤，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鲜得她闭上眼睛品了好一会儿。
亲戚们纷纷盛汤，蛋饺最先被抢光。
有人夸汤底浓白鲜得掉眉毛，有人问蛋饺是哪位师傅包的，这手艺怕不是一般的好。
方明达放下筷子，承认道：“还是爸妈有眼光，这菜确实地道。”
赵丽芝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搅动着碗里的汤，一口没喝。
菜吃到一半，方管家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从砂锅底部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
打开来，上面写着一行端端正正的小楷，墨色乌沉，衬在红纸上格外精神。
老爷子接过红笺举到眼前，一字一字念出来：“福寿双全。”
方老太太放下碗，催方管家再看看别的盘子底下还有没有。
方管家挨个盘子翻了一遍，从八宝酱鸭底下翻出岁岁平安，从松鼠鳜鱼底下翻出年年有余，从桂花蜜汁藕底下翻出金玉满堂。
每张红笺都是手写的，字迹十分漂亮，五张红笺并排放在桌面上，红纸黑字，干干净净，满桌亲戚都放下了筷子凑过来看。
有个叔公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拿起来端详。
“如今这年头还能手写吉祥笺的人不多了，这姑娘不光手艺好，心里还有股老派人的诚意。”
方老太太把五张红笺收在一起。
“这可比街上买的福字稀罕多了，一字一句都是好彩头。”
说完她把红笺小心地收进手边的茶几下抽屉里。
方老爷子重新端起盖碗茶，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陆老爷子家。
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串小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
堂屋里摆了一张老榆木方桌，桌上搁着从宓记送来的除夕套餐，再加一坛青梅酒。
陆征从部队赶回来，换了件干净的便装，正坐在桌前帮陆老爷子开青梅酒。
酒坛封泥一敲开，青梅果香混着桂花的甜和米酒的醇厚直往鼻子里钻。
陆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菜，示意陆征先看看这个。
他手里捏着几张红纸，每道菜底下都有一张。
陆征接过来看了看，没有说话。
陆老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青梅酒，咂了咂嘴，目光从红笺上扫过，忽然叹了口气。
“小婉这姑娘心真细，每道菜都给配了句吉祥话，可惜了，这么个好姑娘，介绍了那么多个她都瞧不上，也不知道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说完抬眼看了陆征一眼。
陆征正低着头往全家福砂锅里盛汤，勺子在砂锅里轻轻搅着，没有接话。
他把盛好的第一碗汤推到陆老爷子面前，又拿起空碗给自己盛了一碗。
陆老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看了孙子一眼，到底没再多说。
周老太家。
筒子楼一楼那间逼仄的小厨房里，一张老旧的圆桌被拖到了屋子正中间，铺上了过年才舍得用的红格子桌布。
桌上的菜是从宓记送来，碗筷都摆好了，整整四副。
周卫国骑着二八大杠带着方静怡和亮亮回来了。
亮亮从后座跳下来就往屋里冲，嘴里喊着：“奶奶奶奶馄饨姐姐做了什么好吃的？”
方静怡拎着两兜水果走在后面，周卫国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一瓶省城买的葡萄酒。
周老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一朵花：“快进来快进来，小婉送的年夜饭都摆好了，还热乎着呢。”
亮亮第一个爬上椅子，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
“哇，这个鸭子好大！这个鱼好像松鼠！”
周老太在厨房里喊：“还没开饭呢，不许偷吃啊亮亮。”
话音还没落，亮亮已经拿手抓了一个蟹粉狮子头塞进嘴里，眼珠子滴溜溜转。
方静怡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
周卫国已经夹了第三块了，根本停不下来。
方静怡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又盛了一碗全家福砂锅的汤，喝了一口，放下碗感叹道：“小婉这手艺不去省城开个大饭店真是可惜了。”
周老太最后一个坐下，拿起筷子却半天没夹菜，只是看着满桌子的人和满桌子的菜笑。
方静怡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鸭子说：“妈你多吃点。”
周老太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多亏了小婉，我都好久没跟你们一块吃年夜饭了。”
“奶奶，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吃！”亮亮在啃鸭腿，酱汁糊了一脸。
周老太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说完，周老太忽然又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以前过年就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卫国带着孩子回来也住不了两天，孙子想吃的菜她又做不好，亮亮饿得不肯吃饭她心里难受。
今年不一样了，小婉来了，儿子媳妇孙子都回来了，她这个年才算过出了滋味。
方静怡放下筷子，看了看那盘八宝酱鸭底下露出的半张红纸。
“妈，这是什么？”
周老太把红纸抽出来一看，正面写着团团圆圆，翻过来还有一行小字。
“以此一席，敬周奶奶一年来的关照，愿年年岁岁，团圆如初。”
方静怡在旁边看了。
“小婉真是有心了。”她顿了顿又说，“上次说要给她做专访，她没答应，说等有了更大的店面再说，现在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回头过完年我去跟主编商量商量。”
亮亮忽然插嘴说：“馄饨姐姐也要上报纸了吗？那我要把报纸剪下来贴在学校门口！”
周老太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吃你的鸭子吧。”
……
除夕夜，铺子打烊后，宓婉把外送的砂锅和搪瓷盘子都收了回来，灶台擦得锃亮，地面也拖干净了。
老刘头蹬着三轮车回家陪老伴，车后座还绑着半坛青梅酒和一份没送完的套餐，是宓婉硬塞给他的。
钱师傅把自行车推进后院锁好，临走时往灶台上搁了一包自家炒的花生，说是给宓婉守岁时嗑着吃。
孙大姐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说明天一早来拜年。
小翠把今天最后一笔尾款记进账本，合上本子，站在柜台后面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爹的病还没好利索，弟弟的学费虽然宓姐姐先垫上了，但家里过年的年货还没置办。
她嗫嚅着说想回去送趟东西，明天一早就回来。
宓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钱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里面是过年的红包，比平时多一倍。
小翠接过信，眼眶红红的：“宓姐姐，我送了东西就回来。”
宓婉笑了笑说：“不用赶，你在家多待待，陪陪你爹娘，反正这几天过年，铺子肯定没什么生意。”
小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铺子里就剩宓婉一个人了。
她把灯捻亮了些，灶台上的大铁锅还温着，她从柜子里翻出下午留的一块五花肉和半盆面团，打算给自己做顿年夜饭。
在宫里的时候除夕是最忙的，御膳房的灶火从早烧到晚，等宫宴散了她一个人坐在值房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攥着膳房赏的一碗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