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上，有记者问宓婉，拿了全国金奖，往后有什么打算。
宓婉想了想，说了两句话。
“不垄断手艺，只规范行业。”
“不赚快钱，只做长久。”
记者把这两句话记在本子上，隔天，登在了省报上。
……
记者又问：“拿了金奖，宓记会不会开到外省，开到北京？”
宓婉答得痛快：“有这个想法，但不是今年。今年，把省里的六家店开的更好，把手册和学徒制度落实下去。店要一家家开，地基要一层层打。”
“北京有位老前辈，约过我去北京。”
她笑了笑：“等我去了，一定登门去拜访。”
……
夜深了，酒席散了。
仓巷的院子，灯笼还点着。
宓婉把奖牌放进抽屉，跟协议、红纸、钥匙串搁在一处。
抽屉快放不下了。
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槐树冒了芽，月亮升了起来。
明天，六家店，统一上新。
……
上新定在四月初一。
头一天傍晚，六家店的小黑板同时换了新字：明日上新，琉璃脆皮百花鸡，蟹酿橙，应季限量。
公告一贴出来，门口就围了人。
“金奖的菜，卖这么便宜？”
“报纸上登了。”
“明儿一早来排队！”
……
六家店的掌灶师傅都回总店集训。
百花鸡这道菜，学会的只有三个人，宓婉、关平、马永顺。
三天集训，教小满、吕师傅、胖大海。
整鸡剔骨。
十四个关节的图贴在案板前，一人一天十只鸡，褪破了皮的，晚上加练。
胖大海手粗，头一天褪破了六只，蹲在灶门口发愁。
“我这手，是抡大勺的手。”
“大勺抡得好，说明腕子有劲。”
关平说：“剔骨怕的不是手粗，是不细心。你把刀当大勺使，鸡能不破吗？”
隔天胖大海褪破了三只。
最后练到一只都没破了。
……
蟹酿橙的做法集训，是另一套功课。
这道菜六店原先只有总店卖，如今同步上新，五个店的掌灶都得过关。
考核一样：八只橙子上屉，开盖，橙壁三分，一丝白瓤不留，蟹鲜无腥，橙香不苦。
小满学最快，第一炉就过了。
吕师傅稍微慢一点，第二炉才过。
胖大海又落在了后头，橙壁挖破了两只。
“胖大海，你今儿是怎么了？”
小满笑他。
“我跟橙子有仇。”
胖大海抹了把汗，继续练习。
最后还是过了。
晚上散伙，胖大海把那两只挖破的橙子揣走了。
……
四月初一，早上八点，六店同时开门。
总店门口，号板发出去的时候，队已经排过了巷口。
王大爷头一号。
老爷子今天没拄拐，是儿子扶着来的，进门就喊：“来个百花鸡！金奖的那个！”
鸡端上来，老爷子看了许久。
“一个方子，一个做法。”
伙计说道：“掌灶马师傅，北京比过赛那位关师傅的师弟。”
“那不就是一只鸡嘛。”
老爷子乐了，动起了筷子。
脆皮应声而裂。
老爷子夹了一筷，忽然不说话了。
儿子紧张了：“爹，不合口？”
老爷子说：“太好吃了。我在想，这么好吃的鸡，我以前怎么就没吃过？”
……
省城三家店的阵仗更大。
城东店，号板发到六十号。
机关宿舍区的老处长又来了，这一回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排队的，排在四十七号。
有人认出他：“老处长，您也排队？”
“排队。”
老爷子把号板举了举：“他们家的规矩，人人一样。我排队排得高兴。”
城西店，有南边来的生意人，一进店就问：“百花鸡，打包三份，我带回南方。”
伙计笑：“先生，现做现吃，打包不了，皮会塌。”
“那我天天来！”
生意人真就连来了几天，最后临走，在前台留了张名片，说南方有朋友想谈合作，请掌柜的方便时联系。
名片转到了金老板手里。
金老板问宓婉：“南方的合作，谈不谈？”
宓婉说：“先放着，记者招待会上说了，今年先把省里的地基打实。”
……
城南店的景象也同样热闹。
工人新村的老师傅们，原先嫌下馆子贵，如今隔三差五来一回。
两个人拼一只百花鸡，一人一半，再来一碟酱瓜二两酒，坐一下午。
有老师傅算账：“这么便宜吃全国金奖。值。”
吕师傅在门口听见了，跟伙计说：“看见没，这就是宓掌柜的成功之处。”
……
蟹酿橙是限量的，六店各四十只。
顾长河的冷链送的头一批春橙。
开卖几天，总店门口出了新鲜事：有人专门来买橙子。
伙计解释：“不是，橙子不单卖，那是做菜的。”
那人说道：“我知道，我家老人吃了你们的蟹酿橙，回家天天念叨橙子的香味。我寻思，买两个橙子回去，给她老人家闻闻。”
伙计只要去请示宓婉。
宓婉说：“送他两个吧，老顾客。”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传到最后，变成了，宓记的橙子都送。
……
但是城西店出了一次事。
晌午最忙的时候，一桌客人的百花鸡，脆皮回软了。
客人没说什么，小满巡台的时候自己看出来了，当场道歉，这单免了，鸡撤下去。
后厨查原因：晾坯的时辰让晌午的潮气吹了半个时辰。
当天打烊，小满把这事原原本本写进当天的日志，报总店，最后写，责任在我，罚我的月钱。
宓婉批回来，免单的钱，走研发账，不罚你。你巡台能自己看出来，这比不出错更值钱。日志抄送六店，晾坯时辰，往后按天气早晚浮动，各店自己掌握，标准不变。
这件事在六店的学徒里传开了。
伙计们记住的不是免单，是那句，自己看出来，比不出错更优秀。
……
这半个月，六家店的师傅们是连轴转。
总店打烊后，关平还要把隔天的鸡坯腌上，城东店，马永顺带学徒加练到十点。
城南店的吕师傅干脆住在了店里。
累是真累。
可伙计们脸上都带着笑容。
顺子跟人说：“从前出去，人家问我在哪儿干活，我说宓记，人家哦一声。如今我说宓记，人家先问：金奖那道菜你会不？”
“你会不？”
顺子把胸脯一挺：“打下手也是金奖团队的打下手。”
……
回头客最能说明问题。
城东店月底点了点，老主顾里，一周来三回以上的，有一百七十多个。
机关宿舍区有位老太太，原先一年不下两次馆子，如今每周三晌午准点到，固定一桌，固定一只百花鸡。
伙计问她怎么总吃这个。
老太太说：“我孙子在北京念书，来信说，北京都拿这个当宝贝。还吃不到，而我我在家门口，这么便宜就吃上了。不来，就亏了。”
……
上新半个月，金老板就盘了一回账。
六家店的流水，比上个月涨了三成。
百花鸡一天六店卖出去三百多只，蟹酿橙天天午前售完。
可翻台也到了极限。
总店的等位，最长要一个钟头。
金老板拿着账本找宓婉：“掌柜的，要不，加价？或者，加桌？”
宓婉说：“桌可以加，加桌子之前先加人。新人的考核，跟上。”
“客流这么涨，挣钱的窗口就这几个月，外面都这么说。”
“窗口会关，口碑不会。”
宓婉说：“客人排一个钟头，是因为信咱们。咱们要是因为生意好就加价，就是拿人家的信任换钱。这钱，咱不赚。”
金老板把账本合上，忽然笑了。
“掌柜的，跟着你这些年，我学会一件事。”
“保持初心。”
……
《宓记经营手册》的范本，五月底印出来了。
省饮食公司印的平装，薄薄一册，封面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民营餐饮示范范本。发往全省各地的私营饭馆，一本八毛，工本费。
范本的首页，没有领导题字，是宓婉写的一行话：
各家参照，结合自家的店。
……
范本发下去一个月，回信陆陆续续来了。
有县城的小饭馆写来，照着手册改了后厨，生熟分开，客人吃得放心，回头客多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