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别评委打分偏离，记录备案，取消下届资格。
圈子里的人精，把前前后后一串，什么都明白了，评比前，悦宾楼康经理、大同楼孙副理进京走动。
评比时，宓记的印象分被两张表特意打低，评比后，两位评委出了事。
没有人公开说破。
大同楼来办酒席的单位，一家家地少了。
单位管事的都精，在哪家办席，是个脸面问题。
跟使阴招的店扯上关系，席间让人背后指点，犯不上。
悦宾楼门口，原先的常客路过，绕着走。
……
六月里的一天，沙师傅请宓婉到红星饭店吃饭，蒋梅作陪。
“悦宾楼和大同楼，撑不住了。”
沙师傅说：“这个月的工资，两家都开不出全的了。”
蒋梅补充说道：：“他们灶上的人，已经有几个托人打听，想来你们宓记考外围学徒。”
宓婉夹菜的手停了停。
“来考的，照收。从前在哪个店，不问。到了咱们的磨刀石前，都是从头起。”
沙师傅看了她一会儿。
“丫头，你不记仇？”
宓婉说：“记仇做什么？斗垮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不是我。我斗赢了他们一回，往后还得跟他们一个城里做买卖。城里吃饭的人就那么多，把同行都斗死了，客人嘴刁起来，倒霉的还是做菜的。”
沙师傅把这话琢磨了半天，举起茶杯。
“就冲这句话，你这买卖，做到哪儿都倒不了。”
……
悦宾楼也尝试挣扎过，入秋的时候，楼里换了几样做法。
凉菜降了价，服务员换了新围裙，经理站在门口迎客。
可客人进门一看，价是降了，脸色没变，围裙是新的，菜还是老的。
点一道糖醋鱼，中午炸好的鱼，回锅一热，皮塌了。
有老主顾吃了一回，撂下筷子说了句实话：“康经理，你现在学宓记，晚了。人家那是一天一天做起来的。你这是照猫画虎。”
康经理站在门口，迎了一天，晚上腰都直不起来，月底一算，流水还不够发工资的。
打那以后，他就不站门口了。
……
悦宾楼盘出去了。
盘店那天，霍采买一个人收拾办公室的东西，一个纸箱子，装了十几本账册，还有那个翻毛了的手抄本。
他把抄本拿在手里看了看，塞进了炉膛。
火一下子烧了起来，纸灰打着旋。
他想起三年前，宓记还是个地区的小店，他去宓记挖人，开出月薪八百，户口指标。
那时候他觉得，天底下没有钱挖不动的人。
如今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在钱的轨道上。
可明白得晚了，悦宾楼的招牌，下午就要摘了。
新来的接盘的是个做服装生意的，进来转了一圈，问他：“师傅，留下吗？帮我算账。”
“不留了。”
霍采买抱起纸箱。
大同楼比悦宾楼多撑了一个月，转过年，正月里摘的匾。
摘匾那天，孙副理站在门口看，匾落地的时候，他扭过头去，没看。
围观的人里有老食客，看着匾被抬上车，叹了口气。
“大同楼的红烧海参，我年轻时候吃过，是真好。”
他跟身边人说：“但是怎么就越做越回去了呢？”
身边人答得也实在：“人家宓记往上走，它躺着不动，可不就是往后退吗。”
……
第122章
回程的火车, 比来时慢。
关平一上车就睡着了，睡得直打呼噜，对面的旅客看得直摇头。
白世荣也在睡, 怀里还抱着那个小本子，本子的末一页, 记着活料的损耗。
宓婉睡不着。
她靠着车窗, 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站站往后退。
开春的麦苗返了青, 地里有干活的人。
她的小本子摊在膝上, 写着回家以后的事，六店上新，百花鸡的定价, 外围学徒的考核流程, 要誊一份给省公司。
常老爷子的地址, 收在抽屉里；还有陆老爷子, 该接来住些日子了。
……
火车到省城, 要转一趟车回地区。
省城的站台上，接站的人把站台堵了半边。
马永顺、小满、吕师傅都来了, 白围裙蓝围裙站了一片。
省城三家店的伙计，一家来了两个。
赵师傅来了，小文来了, 连对面国营食堂的两个年轻切配工也混在人堆里。
省饮食公司的车停在站外，季经理亲自来的，手里捧着一份红头文件。
“上车再说，先让你看东西。”
……
车上，红头文件展开。
《关于将〈宓记经营手册〉收录为全省民营餐饮示范范本的通知》。
还有一份，是外围学徒制度的调研报告，省公司报上去的, 部里批了四个字：值得推广。
“你人在北京，省城这边可没闲着。”
季经理说：“你那个外围学徒考核流程，公司的人去六家店蹲了半个月，写出来的报告，部里原样批的。”
宓婉把两份文件看完，叠好。
“季经理，这一回，我不说谢谢了，你说过，你帮的是我的宓记手册。”
季经理笑了：“对，如今你店里成了气候。全省的私营饭馆，往后都照这个范本走。宓掌柜，你办成了一件比拿金奖更大的事。”
……
车往地区开，马永顺一路汇报这半个月的六店。
“城东店翻台四遍半，城西店月报表交了，城南店学徒联考过了两个。”
他一件件报：“哦，还有，老耿的鱼，如今一天送三趟，他说他的鱼如今在省城也出了名，沾了金奖的光。”
宓婉听着，忽然问：“店里伙计，这半个月睡够了吗？”
马永顺愣了一下：“忙是真忙……”
宓婉说，“回去整改一下，生意越好，伙计的歇班越不能少。人累垮了，菜就变味了”
马永顺把这条记下了。
……
到地区，天刚刚黑。
长途车还没进站，就听见锣鼓声。
新街口的街口，黑压压全是人。
地区的伙计，县城两店的代表，街坊邻居，把半条街都站满了。
有人扯了横幅：欢迎宓记载誉回家。字是蒋师傅写的，布是金老板扯的。
车一停，鞭炮就响了起来。
王大爷站在最前头，拐杖都扔了，两只手拍着，拍得通红。
……
地区商业局也来了人，地区报的小姜端着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
地区电视台都来了，扛着机器，要拍宓婉进店的镜头。
宓婉把奖牌交给金老板，跟电视台的人说：“多拍店，拍伙计，拍灶。”
……
宓婉一下车，人群就涌上来。
七嘴八舌，听不清谁说什么，只听见一声一声的掌柜的叫着。
小翠从人堆里挤进来，眼圈红着：“掌柜的，可回来了！”
宓婉说：“回来了，店里怎么样？”
“店里好着呢！”
小翠抹了把眼睛：“就是大家伙想你。”
……
人群里，有电报局的小伙子，挤进来递电报。
“宓掌柜！部队来的！”
电报展开，就写了两行字：
全连庆贺，为你骄傲，陆征。
宓婉把电报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王大爷凑过来：“谁来的？”
“陆征。”
“念念！”
老爷子耳朵背，嗓门大。
宓婉就只好把电报拿出来念了一遍。
念到为你骄傲四个字，老爷子先带头鼓起掌来，半条街跟着鼓掌。
有人起哄：“掌柜的，陆队长怎么不回来？”
“部队训练。”
宓婉说：“他说，评比那天，全连等好消息。如今好消息到了。”
……
当天晚上，总店摆了十桌。
庆功不摆阔，今晚的席，就是街坊的席，六店掌灶师傅一人出一道菜。
关平的文思豆腐，马永顺的樱桃肉，小满的松鼠鱼，吕师傅的爆三样，小翠的锅塌豆腐，胖大海的抓炒里脊。
前厅后厨穿梭的，全是白围裙蓝围裙。顺子端着托盘跑前跑后，跑到哪一桌，哪一桌就拉着他问北京的事。
“评委席什么样？”
“北京的灶比咱这儿的冲吗？”
关平一样样的答，答不上来的，就喊宓婉。
……
压轴的两道菜，宓婉亲手做的。
蟹酿橙和琉璃脆皮百花鸡。
王大爷尝完停下来，跟全桌人说：“都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往后孙男娣女问起来，咱们就说，全国金奖的菜，咱们在家门口就吃过了。”
满桌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