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地市的面馆写来，学徒考核学了一半，工钱跟手艺走，伙计们干劲十足。
也有一封信写得有意思，南边一家饭馆的掌柜写的：原先把同行当冤家，如今明白了，把菜做好，把客人当上帝，这条路上，同行都是同路人。
金老板把这些信用夹子夹起来，放在账台上，逢人就让人看。
“看见没有。”
他说：“咱们掌柜的说，不垄断手艺，只规范行业。这就叫规范行业。”
……
六月，省公司办了一期民营餐饮学习班，请宓婉去讲课。
她没带讲稿，只带了两个人，顺子和赵师傅。
讲台上，她讲了半个钟头，讲的都是实用的，台账怎么记，验收怎么验，学徒怎么考。讲完，她让顺子和赵师傅站起来。
“这位，进店两年，从磨刀考到白围裙。”
她指指顺子又指指赵师傅，“这位，五十岁，国营食堂三十年老师傅，去年从磨刀考起，如今外围学徒案板段。”
台下嗡嗡地议论。
宓婉说：“我说完了，经营手册好不好，不看我说，看人。这两个人，就是手册培训出来的。”
台下鼓掌的时候，赵师傅站得笔直。
五十岁的人了，半辈子灶台前烟熏火燎，头一回站在台上让人鼓掌，下台的时候，连腿都是软的。
……
七月初，北京来了一封信。
常万年常老爷子亲笔信，写得正楷字一笔一画。
信上说：金奖的菜谱和照片，典藏已经付印，学院那边把宓记的学徒制度写进了教材的征求意见稿，信的最后，老爷子写，北京的朋友们问起宓记，我说，再等几年，他们会来的。
宓婉给老爷子回信。
信里写了六店的近况，写了外围学徒，蜜枣羹的方子我随信奉上，北京秋燥，您自己熬着喝。熬到胶出来，就是火候到了。
……
这一年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
六店的生意持续火爆，学徒的梯队一层层往上拱。
九月，总店又考出来两个白围裙，十一月，小文回了一趟迎宾楼的老同事聚会，回来跟人说，老同事们如今开口闭口都是考核。
……
腊月里还有一桩小事。
年根底下，有个外省的考察团专程来总店，带队的是个厅里的干部，看完台账看完灶，临走问宓婉：“你们这个模式，最难的是什么？”
宓婉答：“最难的是日复一日。”
干部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临走又说：“我们那儿也想搞这个模式，回去就试。”
宓婉说：“试吧，做成了，是食客的福气。”
腊月里，六店年会，大家集体又回到了总店。
……
年会前，顾长河来了一趟，带了两样东西。
明年的供货单，价格自己往下调了一成。他说：“金奖之后，南方好几家找我谈合作，我都推了。先把咱们这一摊做扎实，你什么时候往南走，我的车什么时候动。”
还有一张报纸，北京来的，典藏出版的书。
“收着，这是头一回，民间菜跟老字号，印在同一本书里。”
……
还是三大桌。
“去年咱们守的是规矩。”
她说：“今年添一条：守住了规矩，还要护住名声。名声这东西，做起来三年，败下去只用三天。往后咱们每一个人出去，系着宓记的围裙，就是系着六家店的脸面。”
……
年会散了，各店的人陆续回去了。
……
陆征到家了，探亲假批下来，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落着雪，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
“奖状呢？”
他进门就问。
宓婉把金奖的奖状拿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小心地放回桌上。
“全连让我带句话，往后谁批我的条子谁都痛快的，不为别的，就为能跟人吹牛，说我们连队的家属，是全国金奖。”
宓婉笑了，接过那网兜橘子。
“橘子放下，明儿给你做个凉拌的。”
陆征笑道：有年除夕，我搁在你后门口的那一网兜，你早就知道是我。”
宓婉说：“全县城，用部队的旧网兜送橘子的，还能有谁？”
两口子坐在灶边，火光照出两人的影子。
“陆征。”
“哎。”
“往后不用再偷偷送了。”
陆征往灶里添了根柴：“往后，我递到你手里。”
除夕夜，仓巷的院子。
还是三口人，陆老爷子接来了，陆征掌勺，宓婉打下手。
老爷子今年不许他们多烧菜，说金奖家的年夜饭，四菜一汤，不能超。
“真不超？”陆征问。
“咱家什么排场没见过？排场是给外人看的，年夜饭是自己吃的。”
守岁的时候，老爷子早早睡了。
两口子坐在火盆边，一年的事，一件件往回数。
陆征说：“明年，我转业的事，该办了。”
宓婉抬起头。
“想好了？”
陆征说：“部队是家，这儿也是家。往后，你走到哪，我就到哪。”
……
仓巷的院子里。
宓婉拉开抽，抽屉里奖牌、协议、红纸、钥匙串，满满当当。
她把常老爷子的信和陆征的电报放在一处，虽然都是纸，但都比金子沉。
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她写：今年，金奖，手册，食谱，新风气。
想了想，又添一行，明年，把省里的地基再打深一层。
后头那一页，空着，只写了两个字：
北京。
……
院墙外，有晚归的自行车铃声。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
……
”
宓婉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映着那张全省的地图。
地图上的红圈还是六个。
圈外头的铅笔点，一年下来，密密麻麻，数不过来了。
她看着那些铅笔点，想起北京那位老爷子的话：再等几年，他们会来的。
会的。
新的一年，就快到了。
第123章
开春, 陆征的转业手续办结了。
安置办的同志找他谈了两回，岗位是现成的，市局机关, 坐办公室，级别工资都按政策走, 粮油关系跟着转。
一同转业的战友听说, 都羡慕, 说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单位。
陆征谢过了人家, 说要回家商量商量。
晚上回到仓巷，灶上温着汤，他把两张表摊在桌上, 一张是机关的接收函, 一张是自谋职业的登记表。
陆征的意思是想帮宓婉分担压力。
宓婉看了看问他：“你想好了？”
陆征说：“想好了, 机关里多我一个不多。你那儿初一十五的联考, 省城县城地界上来回跑,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进宓记。”
他说：“不能因为我是你丈夫就破例, 后厨、采购、巡检，我从头学起。在部队，新兵下连, 头一件事是擦枪。我不懂灶上的事，就从灶边上学。”
宓婉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随后依偎在陆征怀里。
……
三月里，陆征正式到总店上工。
跟着白世荣跑批发市场，验菜、过秤、记账，回来跟着后厨卸货，白菜一筐筐往里扛。
白世荣起初拘束, 一口一个陆连长。
陆征把一筐土豆撂在案板边上，说：“店里没连长，只有干活的。我还是菜鸟，你该骂就骂。”
跟着学了个把月，萝里面糠了，菜贩赌他看不出来。
他拿起刀，当街劈开一个，糠心摆在众人眼前。
菜贩臊眉耷眼地把车拉走了。
白世荣在台账上记了一笔，回头跟人说：“当过兵的眼睛，学习能力就是强。”
……
风言风语还是有的。
街上有人说，全国金奖的家属，转业干部，跑到媳妇店里搬菜扛筐，这是图个啥。
也有人说，两口子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做不长久。
话传到总店，伙计们都替他不平。
陆征听见了传的风言风语，也没不开心。
晌午歇工，他蹲在后门口吃饭，跟伙计们说：“我在部队十四年，带兵的头一条，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
“六家店，我一家家跑给你们看。”
……
他骑着他那辆摩托车，车把上挂着黑人造革的包，包里一个小本子，一支钢笔。
县城老店，县城饭庄，地区总店，省城三家，他一个月跑一轮。
到哪一家，先看灶也不看前堂先看日志。
灶台缝里有没有积油，抹布分不分开，学徒的围裙脏不脏，他都记在本子上。
月底把六家店的问题拢成一张纸，交给宓婉，哪一条改了，哪一条没改，下月再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