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板把一沓介绍信、车票，一样样的拿给宓婉看。
“掌柜的，”他点完，忽然说，“六家店的伙计，这几天都在问，能不能去送送。”
宓婉说：“让各店来一个人，都来，店谁看。”
……
四月二十，一大早，长途车站。
天刚亮，站台上的人不多。
六家店，一家来了一个：小翠、吴剑英、关平随车同行、马永顺、小满、吕师傅，还有总店的顺子。
白世荣押着料车，一件件往车上码，码完了，跳下车，跟宓婉立正：“掌柜的，材料我来看着，保证到北京还是活的。”
王大爷也来了，拄着拐棍，硬要塞给宓婉一包煮鸡蛋。
老爷子说：“拿着丫头，火车上吃，别饿着肚子。”
宓婉接了，冲老爷子深深弯下腰。
发车的点到了。
一行人上了车，车门关上前，小满在站台上喊：“掌柜的，把奖拿回来！”
火车开动了。
宓婉隔着车窗，看见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六家店的方向，锅灶正热。
她想起三年前县城巷子里那间小铺。
如今，她带着大家的指望，去了北京。
省城那一关，她闯过来了。
北京这一关，对手把算盘打到了评委身上，把文章做进了刊物里，把她的菜抄得满街都是。
这一回，还能不能披荆斩棘，凯旋归来？
车轮滚滚向北，没有人回答。
只有小本子上新写的一行字，压在胸口：
菜要好到他们昧不下良心。
四月二十，北上的火车。
三个人，一间硬卧下铺两张，白世荣不睡铺，他在后面专门守着装行李的车厢。
参赛的料都在行李车厢里：活蟹两篓，鲜橙三箱，芦花鸡六只装在笼子里，挤在一堆旅客的行李中间。
白世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篓子旁边，手里攥着一张时辰表。
宓婉亲手排的时间表，几站换冰，几站换水，几站喂豆粉，一站站，对着时刻表掐。
……
原材料上行李车厢的时候，在地区站就费了一番口舌。
行李员看六只活鸡直摆手：“活的不能上。”
白世荣把介绍信、组委会的参赛通知、顾长河车队开的押运单，一样一样摆出来。
又把笼子掀开：“芦花鸡，参赛的主料，死了就会影响比赛。师傅，我全程守着，不下车，不给你们添一点乱。”
行李员捏着单子看了半天，又去请示了列车长。
列车长过来看了看蟹篓鸡笼，问：“北京的全国比赛？”
“是的，全国的。”
列车长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了几笔：“行，我给你签个字，沿途各站照这个办。给咱们地区也争口气。”
……
半夜过的徐州的时候就要换冰。
车停八分钟。
白世荣跳下行李车，站台上顾长河安排的人已经等着了，两桶碎冰，一床湿棉被。
卸旧冰，铺新冰，棉被浸透了盖在木箱上。
白世荣手脚麻利，完事还掀开蟹篓的蒲包看了一眼，蟹爪动得欢。
开车的哨子响了，他跳上车，跟列车员道了谢。
第二站、第三站，一样的流程。
到第四站，天亮了，换冰的人问：“师傅，运的什么贵重东西？”
白世荣说：“进京参赛的蟹。”
那人乐了：“几只螃蟹，这么多人伺候。”
“不是螃蟹贵重。”
白世荣把篓子码正就继续说道：“是我家掌柜的要拿它下锅。料死在路上，她到了北京，拿什么比？”
……
后半夜，白世荣打着手电喂蟹。
豆粉调了水，拿小勺往篓子里撒。
喂完蟹，又给鸡换水，六只鸡，看过去，精神头都足。
同车的押运员披着大衣凑过来：“师傅，你这比伺候媳妇月子还仔细吧。”
白世荣头也不抬：“我媳妇生俩孩子，都是我伺候的。这活儿我熟。”
押运员乐了，递给他一根烟。
白世荣接了，别在耳朵上，又去看他的冰。
……
车厢里，关平也没闲着。
他把小本子摊在小桌板上，一页页的过流程：蟹酿橙，从选橙到揭盖，十七个步骤，百花鸡，从褪毛到浇汁，每个步骤。
每一步的火候、时辰，他默背，背一遍，记一下。
对面的旅客看他嘴里念念有词，问宓婉：“你这位兄弟，背课文呢？”
宓婉说：“背菜谱呢，菜谱熟悉了，手上才不乱。”
夜里，车厢熄了灯，关平睡不着，跑到车厢连接处，借着门缝的光，两只手比划刀路。
文思豆腐的直刀，百花鸡的旋刀，一下下，在无声地练。
列车员查夜看见了，站着看了一会儿。
“师傅，你这练的什么功夫？”
关平说：“切豆腐。”
列车员当他打趣，笑着走了。
……
宓婉靠在铺位上，闭着眼。
她没想去这次北京能拿什么名次。
她想的是三年前。
县城巷子那间小铺，两眼灶，三个人。
头一天开张，备了二十碗面的浇头，晌午只来了几个客人。
晚上收摊，只有小翠陪着她。
后来是县城饭庄，是地区总店，是省城的寒风里挂匾。
腊月十六的喜宴，如今六家店，六十七个人吃饭的手艺，都从她这一双手上教出去的。
她也想起省城大赛。
文化宫的白绳子，评委的九双筷子，红娘自配端上去的时候，她信心满满。
那一次她赢，靠得是自己。
那这一次，也一样。
她又想起季经理那句话：菜要好到他们昧不下良心。
良心这个东西，她信。
灶上的人信火候，火候不骗人，做买卖的信秤，秤不骗人。
评委席上坐的都是吃了一辈子菜的人，舌头就是他们的丈量。
……
车过黄河的时候，到下午了。
车厢里泡面的味道飘起来，旅客们端着一个一个的搪瓷缸子，排队打开水。
关平买了两分站台饭，铝饭盒，米饭上盖着白菜粉条。
“掌柜的，吃点。”
宓婉接过饭盒，吃了两口，忽然问：“关平，紧不紧张？”
关平扒饭的手停了下来。
他老实说，“紧张，昨晚做梦都在切丝。”
宓婉说：“紧张是把比赛当回事。可明天到了赛场上，你记住一句话：咱们是去做菜的。菜做好了，别的都不用管。”
关平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夜里过站，站台上卖煮鸡蛋的老太太敲车窗，五分钱一个。
宓婉买了十个，分给同车厢的人。
对面的旅客剥着鸡蛋问：“大妹子，你们这是去北京做什么买卖？”
宓婉说：“不做买卖，是去做两道菜。”
“做两道菜跑趟北京？”
宓婉把蛋壳剥干净继续说道：“恩，做了三年多了。”
……
同一趟车，前头的车厢里，坐着霍采买和康经理。
他们买的软卧，提了两个蒲包和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大同楼的海参，蒲包里装着省城的点心。
“都递到了？”
康经理问。
霍采买压低了声音：，“两家的门都进了。话也递到了，不求抬举谁，只求一碗水端平。”
“文章单页印出来了，五百份。”
霍采买拍了拍随身的包：“报到那天，选手人手一张。没有点名，但句句是她。”
康经理往铺位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他说：“这一回，看她怎么应对。”
霍采买没接话。
他看着车窗外的黑夜，心里却没有嘴上那么踏实。
稽查查了，造谣造了，学抄菜也抄砸了，几回出手，反倒给她添了名声。
这一回是把宝押在评委身上，可评委的舌头长在他们自己嘴里。
他忽然说：“老康，你说，万一她的菜真压不住呢？”
康经理睁开眼：“八个评委，五个是各家名厨，名厨向着名厨，门派向着门派。她一个个体户，无门无派，凭什么压不住？”
霍采买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他把心放回肚子里，闭上眼睡了。
……
四月二十二，晌午，北京站。
火车进站白世荣头一个跳下行李车厢，把篓子一只只验过去。
蟹都是活的，鸡活蹦乱跳。
橙子，捏一捏，皮还绷着，挺新鲜的。
他掏出小本子，记录下来，全程四次换冰，三次换水，豆粉喂了，无一损耗。
记完，他跑到站台上，冲刚下车的宓婉立正。
“掌柜的，人在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