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我在你这儿吃了三年。今天的这一口，是头一回让我说不出话来。”
金老板尝完，只说了一句：“这菜要是拿不回奖，那是评奖的有毛病。”
白世荣最实在，他绕着桌子转了一圈，问：“掌柜的，这鸡在北京做，活鸡怎么办？”
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满桌人都看向宓婉。
“活的芦花鸡，随车带。”
宓婉说：“路上三天，笼子里养着。料这一块，白世荣，你押车。”
白世荣把胸脯一挺：“掌柜的放心，人在料在。”
……
评审散了，王大爷没走，坐在堂口还喝了一碗蜜枣羹。
老爷子忽然问：“丫头，这道鸡，往后真在店里卖？”
宓婉说：“那当然。”
老爷子瞪眼：“这么费劲的菜，剔骨就要剔半天！”
“费劲是厨子的事，价钱是客人的事。”
宓婉说：“参赛它镇场子，回店里它就是一道家常菜。宫廷菜，寻常价，这六个字不能因为上了趟北京就变。”
老爷子端着羹碗，看了她许久。
他说：“就冲这个，北京也该给你个头名。”
……
试菜的几天过完，总店晚上重新开灶。
门口等位的客人问：掌柜的憋了什么大菜？
伙计照实答：去北京参赛的菜，往后店里也卖。
客人说：那先给我们尝尝。
伙计说：不行，这道菜的火候，如今全宓记只有三个人会，等他们从京城回来，才会上菜单。
客人也不恼，笑呵呵地等位。
宓婉在账台后头听着，翻开小本子，把第二道，才是硬功夫，镇场子那行字后头，添了两个字，成了。
……
同一天夜里，省城，悦宾楼的包间，灯亮到半夜。
……
悦宾楼三层的包间，这些天一到晚上就亮灯。
今晚的包间里坐着三个人，悦宾楼的康经理，大同楼的账房出身的孙副理，还有霍采买。
桌上没上菜，只有茶，茶凉了也没人续。
“消息确实了。”
康经理开口声音压到很小：“省里的红头文件，推荐宓记进京，全国评比。四月底的比赛。”
孙副理的脸拉得老长：“五年前那一届，咱们省去的是大同楼和迎宾楼。这一届，迎宾楼都没轮上，结果轮了个体户。”
“个体户？”
康经理冷笑一声：“人家如今六家店。咱们两家的流水加起来，今年春天让她一家压过去了。”
包间里静了一会儿。
“去年稽查那一套，别想了。”
霍采买开口，他这一年低调了许多，皮夹克也不穿了：“卫生物价消防，三家查了个底掉，人家台账比国营的还细。造谣也不顶用，人家敞灶日一开，街坊自己替她说话。再搞那一套，就是给她送名声。”
“那你说怎么办？”
康经理问。
霍采买伸出三根手指头。
“比赛在北京，评委是北京的，这才是机会。”
……
制造舆论。
“省里推荐个体户代表全省，本来就有话说。”
霍采买说：“找人往行内的刊物上投文章，不写名字，就写餐饮行业评比，是手艺人的台面，个体饭馆逐利为先，代表一省，有失体统。再往北京托人放话，说宓记的宫廷菜，是拿封建宫廷摆谱，年头不对。”
康经理点头：“文章我来找人选，笔杆子我熟。”
……
走动评委。
“八个评委，我托人摸过底。”
霍采买说：“有两个，跟咱们系统沾亲。礼不用重，北京土产加上咱们的海参，走动走动，话递到，打分别太出格，一碗水端平。”
孙副理迟疑：“这不太好吧……”
霍采买说，“走亲访友，人之常情。咱们不让他们抬谁，只让他们别偏心，话说得滴水不漏。”
……
“宓记参赛的菜，十有八九，是她那本食谱上的东西。”
霍采买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手抄的，纸都翻毛了。
“经营手册的抄本，市面上三四个版本，我收齐了两份。食谱的整本抄不到，可蟹酿橙的做法，从他们的学徒嘴里，零零碎碎也套出来七八成。”
康经理说：“套出来有什么用？谁能做出那个味道。”
“可咱们能让她那道菜不值钱。”
霍采买把本子拍在桌上：“比赛前，省城的馆子里先卖起来，家家都卖蟹酿橙。她的拿手菜，到了北京就成了大街货，惊艳两个字，就没了。”
康经理琢磨了一下随后一拍桌子：“那就做。”
……
三月里，省城好几家馆子，菜单上不约而同添了蟹酿橙。
悦宾楼和大同楼连街边的小馆子都挂出了牌子。
可吃的人吃完，都摇头。
悦宾楼的蟹酿橙，橙皮蒸得发苦，蟹肉腥气没去净。
大同楼的，干脆拿罐头橘子充数，甜腻腻一锅。
小馆子的更不用说，橙子挖漏了底，拿牙签别着上了桌。
……
第119章
老食客一尝就分出了高下：“这算什么蟹酿橙？去宓记吃过一回, 人家那个，橙是橙，蟹是蟹, 揭盖一股清香。这些，都是东施效颦。”
不到半个月, 街边的牌子一家家悄悄摘了。
大同楼的那份, 剩下了半锅, 大师傅自己尝了一口, 转身就倒了。
……
蜜枣羹的摊子前，也出了笑话。
有家小馆子照着手册抄本熬蜜枣羹，枣泥勾了芡, 端出来一碗糊糊, 甜得齁人。
客人喝了一口, 把碗一推：“你们学宓记, 就学了个甜味？”
掌柜的委屈：“抄本上就是这么写的。”
客人说：“抄本写没写, 枣要乐陵的，芡要薄的？写没写老人孩子进店不收钱？光学个方子, 能学成什么？”
这话传回总店，金老板乐得直拍桌子。
宓婉却没笑。
“乐什么？人家把咱们的菜做砸了，客人骂的是他们, 记的是咱们。蟹酿橙做砸的越多，咱们的名声越亮。这个名声，是对手送的。”
金老板收了笑，琢磨过味来：“掌柜的，那咱们管不管？”
宓婉说：“做好自己的。他们抄得越急，错得越多。”
……
霍采买不死心，把大同楼的头灶叫来问：“照着掏来的法子做的, 哪儿不对？”
头灶憋了半天，说了句实话：“法子是对的，手不对。人家说给咱们的，是纸，人家手上的火候，学不来。”
把霍采买呛得许久没说话，最后把小本子揣回包里。
纸抄得走，手上的活抄不走。
这个道理，他其实是懂的。
……
这些事，一桩桩，传到了季经理耳朵里。
三月底，季经理专程来了地区一趟，还是一个人，坐大堂，点了两个菜，吃完，把宓婉叫到桌边。
“这几件事，你都该知道了。”
他说：“刊物上那篇文章，下月的号，排都排好了，我拦不住，也没道理拦，人家没点名。评委那头，有人走动，这事我没证据，只有风声。蟹酿橙满街卖，你亲眼见了。”
宓婉听完，给季经理续上茶。
“季经理，多谢你跑这一趟。”
季经理摆手：“还有一件事，比这几件都重要。往届的比赛，地域抱团，名厨排外，这是明摆着的。还有私营店参赛，评委打分，手紧。五年前，南边有一家私营馆子，菜味道是真好，自选菜拿了全场最高的技术分，可印象分被压到底，总分下来，名落孙山。”
“印象分？”
“流程里有这一项，菜品的格调、传承、气象，评委看着给。”
季经理说：“技术分压不了你的，从印象分上压。这就是潜规则，摆不上台面，可届届都在。”
他把茶喝了，站起身。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认命。是让你有准备，你的菜，得好到让他们昧不下良心。”
……
季经理走后，宓婉在后厨站着。
关平进来，看她脸色不对，问：“掌柜的，出事了？”
宓婉说：“没事，就是知道了，北京的灶台，比省城的烫。”
“那还去吗？”
宓婉说：“必须去，灶台烫，是把火架得高。火高，菜才香。”
她顿了顿。
“关平，这回你跟我进京。马永顺守店。”
关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腰杆绷直。
“是！”
……
进京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
前一晚，仓巷的院子收拾行李。
陆征探亲假批不下来，部队正训练，他写信说：评比那天，全连等好消息。
参赛的料装了车：活蟹两篓，鲜橙三箱，芦花鸡六只活的上笼，百花馅的料单贴箱子上，文思豆腐的刀，关平背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