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点点头，拎着包下了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扩音器里报着车次。
她抬头看了一眼北京站的大钟，指针指着一点四十。
北京的太阳，看上去都比家里的要大。
……
组委会安排的招待所，在前门外。
三层的灰砖楼，楼道里一股子潮气和消毒水味。
各省代表团都住这儿，楼道里南腔北调，提着刀的，背着锅的，人来人往。
宓婉一行到的时候，正赶上广东团入住。四个白褂子师傅，抬着两口包铜的大锅，后面跟着扛料的徒弟，呼啦啦七八个人。
四川团的红漆食盒摞了半人高。
山东团来的是百年老号的第四代掌门，五十多岁，一进门就有好几拨人上去见礼，口称师叔师伯。
轮到宓婉登记，登记员头也不抬：“单位？”
“宓记饭庄。”
“哪个系统的？”
“个体。”
登记员的笔停住了，抬起头，把宓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看她身后的关平和白世荣，三个人，两个布包，一口刀匣。
登记员又确认了一遍，才低头写字，嘴里嘟囔：“个体户，住三楼，三〇六。”
楼道里有人听见了，嗤地笑了一声。
关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宓婉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转身上楼了。
……
三楼的水房里，两个外省的师傅一边洗饭盒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听说了吗，今年混进来一个体户。”
“哪个省的？”
“就是山东边上那个省推荐的。有六家铺子，听说钱挣得不少。”
“挣钱的跑这儿来干什么？这儿比的是手艺。”
“谁知道呢。人家省里投票投出来的，二十六票得了二十一票。”
另一个笑了声：“那不一样还是个体户。”
宓婉端着搪瓷盆进来自来水，接水，洗菜。
两个师傅看见她，住了嘴。
她洗她的菜，一句话没说。
……
下午三点，领队开会。
组委会的人宣布赛程，二十四号指定菜，二十五号自选菜，二十六号颁奖。参赛队抽签定灶位。
宓婉抽了九号灶，靠东墙，离评委席最远的一个。
有人跟她换，是陕西团的老师傅，抽到三号灶，正中间。
“大妹子，换不换？我那灶光线好。”
老师傅是好意，也有三分看热闹。
宓婉摇摇头说道。
“九号挺好。”
老师傅冲她一拱手，转身走了。
……
散会的时候，山东团那位掌门人拦住她，拱了拱手。
“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宓。”
“宓掌柜，师承哪一门？”
满走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个问题，从报到起就有人在背后打听。
宓婉说：“没有师门，我家里传的手艺，加上自己琢磨。”
掌门人追了一句：“家传的，府上是？”
宓婉说：“平常人家，就是做饭的人家。”
掌门人打量她两眼，拱拱手走了。
走出几步，跟徒弟说：“无门无派。明天看看她的灶上水平。”
……
下午，文章单页传开了。
油印的，一张八开的纸，没署名，标题是《也谈行业评比的风气》。
楼里每个房间门缝底下都塞了一张。
关平捡起来看，越看脸越胀红。
纸上没点名，可句句有所指，有的地方，把逐利的商人推上评比的台面。
有的菜，顶着宫廷的名头，行市井的噱头。
有的厨子，无师门，无传承，灶上功夫没见几分，经营的本事一等一。
关平把纸拍在桌上：“掌柜的，这是骂到门口来了！”
宓婉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纸折起来，压在自己的小本子底下。
“掌柜的，你不气？”
宓婉说：“气什么？他说的是经营的商人，又不是我。我要是跳脚，就是认了这顶帽子。”
她指了指那张纸。
“收着。这比奖状有用。等比完了，咱们拿它擦桌子。”
……
文章单页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
晚饭的食堂里，各团坐各团的桌，没人跟宓婉这桌搭话。
打饭的窗口，大师傅给别的队舀菜都是满勺，轮到关平，勺子特意抖了几下。
关平端着饭回来，没吭声。
白世荣看在眼里，打的时候，他往窗口前一站。
他说：“师傅，勺子别抖，我们也是交了伙食费的。”
窗口里的大师傳脸一红，这一勺，舀得快溢出来了。
邻桌有人看不过，是陕西团的老师傅，端着碗坐过来了。
“大妹子，别往心里去。”
他说：“这张纸，回回比赛都有。写这个的人，自己手艺不行，才怕新人。”
宓婉说：“多谢老师傅。”
老师傅扒了口饭：“谢什么，我抽的三号灶，明天你多看我两眼。咱们手艺人，灶上见。”
……
同一个下午，两名评委在办公楼里碰了头。
一个姓翁，一个姓纪，都是老字号出来的名厨，也都收了那份不厚的礼。
“山东边那个省的个体户，看见了？”
“看见了。女的，三十来岁。”
“明天的规矩你清楚。”
翁师傅说：“技术分，是多少给多少，这个做不了假，满场的人都看着。印象分，格调、传承、气象，咱们看着给。她无门无派，传承这一项，给低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纪师傅点头：“还是老规矩。就是跟五年前南边那家打分一样。”
两个人对了对眼神，各自走开了。
……
晚上，三〇六房间，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宓婉没睡。
她把招待所提供的小电炉支起来，烧了水，试了油温。
北京的水质不一样，烧出来的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白。
北京的天干，屋里生着暖气，鸡坯挂出去一个时辰，皮就绷过了头。
“关平，记。”
她说：“蟹酿橙，蒸制的时辰减一成，水硬，橙皮的苦出来得快。百花鸡，晾坯减到三个时辰，屋里搭湿毛巾。”
关平一条条记。
白世荣在楼道里拦了一下送开水的服务员，软磨硬泡，要来了两块冰，镇在橙子的箱子里。
评委名单，傍晚贴在招待所门厅。
八个人，名单前头印着职务。
关平挤在人堆里看完，回来学给宓婉听：五个老字号的名厨，两个学院的先生，一个部里下来的。
“名单最上头一个，叫常万年。”
关平说：“底下围的人最多。我打听了一句，说是鲁菜的泰斗，今年七十四，退休十几年了，部里三请四请才出山的。”
宓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常万年。”
“掌柜的，认识？”
宓婉说：“不认识七十四岁还在评菜的人。记住这个名字。”
……
试到后半夜，一碗试制的高汤放在窗台上晾着，宓婉舀了一勺尝了。
她说：“行了，北京的水土，摸熟了。”
关平把最后一条记下，忽然想起什么。
“掌柜的，水土调过来了，可蟹酿橙蒸制减一成，这是按今天的水汽算的。万一大厅里人多、汽足……”
“所以明天灶上见真章。”
宓婉说：“做菜的流程是死的，可灶是活的。真到了案板前，眼睛看汽，鼻子闻香，别让本子替你做菜。”
关平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
第120章
楼下, 别省的房间里，麻将，划拳声响直到半夜。
三〇六的窗台上, 摆着只晾坯的鸡，一屉试蒸的蟹酿橙。
关平收拾完家什, 忽然说：“掌柜的, 他们都在楼上楼下热闹, 咱们一句话没跟人说。”
宓婉铺床：“说什么？咱们跟他们, 明天灶上见。”
……
四月二十四，开赛。
比赛设在展览馆的大厅，一排十二眼灶, 白瓷砖贴面, 评委席正对着灶台, 观摩的人隔着白绳子站了三层。
九点整, 组委会的人揭开一块红布, 红布底下一块牌子，写着今天指定菜的名字。
文思豆腐。
大厅里嗡的一声。
这道淮扬名菜, 考的全是刀工：一块嫩豆腐，先片后切，万根细丝, 入水不散，捞起穿针。会做的人多，做到家的人少。
关平在灶位上听见这三个字，手心一热。
赛前那三个后半夜，练的就是它。
……
打分规则也一并宣布了，指定菜只占技术分，十分制, 自选菜两道，技术分占六成，印象分占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