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老板端了茶来，顾长河接过来，没喝，先把自己的经历说了起来。
副食品公司干了十几年，从门市部售货员干到业务科。
前几年下的海，先跑运输，手里如今有一个车队。
又办了个食品厂，做罐头和糕点，南边几个城市，他有相熟的门店渠道。
“办食品厂教会我一件事。”
顾长河说：“罐头这种东西，一万瓶一个味，机器控得住。开馆子不一样，味道在人手上。人手上控得住的，全省我寻摸了两年，寻到你这儿。”
“顾老板是听省台新闻来的？”
“新闻是个引子，季经理是我老相识，饮食公司的人，一半是我的旧同僚。你在文化宫那两场，他回来念叨了三回。我这个人，不信人嘴，信自己的舌头，和眼见为实，所以先排队吃了三天。”
他接着说：“省台那三十秒新闻，我看了。看完了我没动身，先等了半个月。”
“等什么？”
“等热度过去一半，看你们乱不乱。”
顾长河说：“多少馆子，火一把就散了，翻台一乱，味道一变，招牌就砸了。我等了半个月，排号排到街口，味道一分没变。我这才进门。”
他把茶杯放下。
“宓掌柜，我跟你提个事。宓记这个招牌，该走出去了。”
……
“怎么个走法？”宓婉问。
“我出钱，出门店渠道，出车队。”
顾长河说：“你出手艺，出招牌，出规矩。头一家先开在省城，站稳了，沿江几个城市一家一家铺。往后，开遍全国。”
大堂里正是上客的时候，人声喧闹，灶口出菜的铃铛一声一声。
金老板站在账台后头，手里的算盘珠子捏着，半天没拨下去。
宓婉没接话，先问了一句。
“顾老板，开出去了，谁掌灶？”
“你的徒弟们。”
顾长河没急着答，想了想。
“那就得把教人的法子，也做成规矩。”
他说：“我知道这难，菜谱好抄，手艺难传。但我在你这儿，看明白了，你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号票、排班、出菜口那双眼，都是规矩。”
“味道走样了怎么办？”
“料从根上抓。”顾长河说，“车队是我的，食品厂是我的，干货腊味统一配，灶上的规矩你定，巡店的人你派。”
“新店开出去，头一年赚得慢。”
宓婉说。
“我那个罐头厂，头两年赔得底掉。”
顾长河说：“做买卖跟煨汤一个道理，火候不到，掀盖也没用。我等得起，就怕你急。”
“我不急。”
“看得出来。”顾长河说，“头名拿了半个月，菜单没加价，红娘自配还限量。急的人做不出这事。”
“排队的街坊，还吃不吃得起？”
顾长河笑了。
“宓掌柜，你这句话问到根上了。”
他说：“宫廷菜寻常价，这是你宓记的命。价钱要是涨了，宓记就不是宓记了。这一条，写进规矩里，要统一价格。”
宓婉看着他。
“顾老板，这事太大，我今天应不了你。”
“我也没打算你今天应。”
顾长河把名片往前推了推：“我给你一个月。不是催你，是怕别人抢了先。全省头名的招牌，惦记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了一句。
“我看的不是这一个店。是这个店背后，你这个人。”
……
顾长河走后，金老板绕出账台，搓着手。
“掌柜的，同兴贸易我听说过，这人，怕是来真的。”
“嗯。”
“那您的意思？”
宓婉把围裙解下来：“先干活，号该发还得发，菜该出还得出。”
关平和马永顺在灶口听得一知半解，只听见开遍全国四个字，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问。
……
夜里打烊，宓婉回了仓巷。
她把白天那张名片收进抽屉。
抽屉里还放着陆老爷子给的红纸，她把它往边上挪了挪，名片挨着红纸放好。
然后她把那本册子摊开。
省城，河东，临川，河口，南边，九个地名，越记越远。
她又想起文化宫的评委席，五个评委，三个外地人，一筷子下去就吃得懂。
想起关平掌勺的那顿晌午，她不在，红娘自配没有变味。
想起那个问她怎么不开到省城去的客人。
原来这些话，这些事，她自己早就盘算了一下。
顾长河今天把它们串成了一个词。
开遍全国。
第111章
隔天开门前, 伙计们照例站成一排。
宓婉总结完多留了一句。
“从今天起，关平把你会的菜，一道一道写成单子。用料、火候、时辰, 全写。马永顺也是。”
关平挠头：“掌柜的，都教过我们了, 还写什么？”
宓婉说：“往后兴许有人不在新街口, 也得照这个单子做菜。”
大伙没听懂, 也没多问, 就散了。
金老板听懂了半截，站在账台后头，心里咯噔一下。
……
陆征来的时候, 她正在院里站着。
槐树叶子落尽了, 枝干一根根指着天。
“金老板给我打电话了。”
陆征说, “省城那个老板的事。”
“你怎么看？”
“我不懂买卖。”
陆征说：“我就懂一条, 你这个人, 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成,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宓婉没说话。
风从巷口过来，吹得槐树枝子响。
“先把根扎稳，再看能走多远。”
陆征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
院门外的街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过去了，车灯在墙头扫了一下，又暗下去。
仓巷的冬天快来了。
等开春，槐树还会发芽。
宓记的下一段路，也有目标了。
冬月初三，早上开门前。
伙计们站成一排, 宓婉照例总结了一下，说完没让大家散。
“初六我去省城考察，三天。”
她说：“金老板跟我去。店里关平马永顺看着，街坊桌照常，价牌不动。”
金老板在旁边愣住了，把算盘抱在怀里。
“掌柜的，带我？”
宓婉说：“我这趟去看的，不光是灶。”
金老板：“明白，掌柜的。”
……
初六一早，两个人坐长途车进了省城。
车过黄河大桥的时候，金老板扒着窗户看。
“掌柜的，我这辈子，进货到过省城，看球到过省城，头一回是来考察的。”
“那就多看，少说话。”
宓婉说：“人家有啥不对的毛病，都要看出来。”
上回来省城是比赛，眼里只有文化宫和招待所。
这一回不一样，她看街看店看人流，看谁家馆子门口排队，看谁家馆子门可罗雀。
省城跟地区就是不一样。
马路宽，楼也比地区高，公共汽车的辫子搭在电线上，十字路口有戴白手套的交警。
可馆子的道理是一样的，饭点一到，谁家香，谁家人就多。
顾长河在车站接，呢子外套换成了呢子大衣，手里还是那只公文包。
“先上车。”
他说：“先去看三处铺面，一上午就可以看完。”
公司的吉普过来接的，司机是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
头一处，在火车站前街。
铺面不小，两间门脸，正对着出站口，人来人往的，人流量很大。
顾长河介绍：“这一处人流最旺，南来北往的，都从这过。”
宓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看进出的客人。
扛着行李的，拎着网兜的，行色匆匆，进了店吃完就走，没人看墙上的菜牌，也没人抬头看招牌。
“这一处不做。”
她说。
“为什么？人流是现成的。”
“流水客吃的是饱，不是味。”
宓婉说：“宓记做的是回头客。开在这儿，招牌挂三年，也没人记得住。”
顾长河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让司机开往下一处。
……
来到商业街闹市口，两层临街，原先是家国营理发店，正转租。
“月租一千八，转让费两万。”
顾长河说：“地段是省城数一数二的。”
金老板的算盘当天就派上了用场。
他楼上楼下走了几遍，问水问电，问排烟走哪条巷子，问增容要找哪个局。
问到后厨，他蹲下来看了看下水道口，又拿手敲了敲隔墙。
“掌柜的，这一处排场是够，本钱也足。”
他凑到宓婉耳边：“房租人工加起来，一天睁眼就是百来块，翻台翻不起来，就是给房东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