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倒不避讳：“金老板算的是死账。这地段的客流，撑起这个数不难。”
“客流撑得起房租，”
金老板小声嘀咕：“未必撑得起招牌。”
顾长河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金老板这句话，顾某受教了。”
宓婉没说话，在临街站了一会儿，看来往的人。
闹市口的人穿得体面，走路也快，路边的馆子一家挨一家，霓虹灯白天也亮着。
“记下来。”
她跟金老板说：“最后一处呢？先去看看。”
……
最后一处在城东，机关宿舍区边上，一条对比前面几处要安静许多的街。
铺面只有一层，门脸不宽，月租六百。
顾长河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这一处是我一个老同事的亲戚的房，地段平常，我本不想领你来。”
宓婉却在门口站住了。
正是晌午，宿舍区里有人拎着饭盒出来，有老头搬着马扎坐在墙根晒太阳，半大的孩子踢着球跑过。
街口有家副食店，门口排着队买豆腐。
晌午他们就在隔壁街上找了家小馆子吃饭。
两菜一汤，蒜薹肉丝，醋溜白菜，鸡蛋汤，家常味道，价钱也家常。
宓婉吃完问金老板：“这一顿，这条街上的人家吃不吃得起？”
金老板一算计：“吃得起的多，常来的怕少。”
“那就对了。”
宓婉说：“馆子要开在人家吃得起、又懒得天天做的口上。宿舍区双职工多，下班晚，孩子放学早，这就是宓记。”
“这条街上，吃饭的人家多吗？”
她又问顾长河。
“两个大机关的宿舍，”
顾长河说：“加上周围的老住户，几千户人家。”
“几千户人家，只要有两成把宓记当自家厨房，这家就倒不了。”
宓婉说，“新街口就是这么过来的。热闹地段养排场，人家门口养回头客。”
金老板在旁边飞快记着。
……
下午顾长河领着看食品加工厂。
厂子在郊区，院墙里两排平房车间，一排做罐头，一排做糕点。
门口的磅秤上，一辆板车正在过称。
顾长河领着她换了白褂子，进车间。
流水线不长，洗瓶、灌装、封口、杀菌，工人们都戴着白帽白口罩。
顾长河拿起一只罐头瓶给她看：“红烧肉罐头，往南边发的，一个月两车皮。”
“罐头菜卖得再好，也不是现炒的味。”
宓婉说。
“所以我才想要开馆子。”
顾长河答得痛快：“罐头管饱，馆子管好。两样我都要。”
宓婉一路不急不慢的看。
在库房，她抓了一把花椒闻了闻，掰了一角火腿尝了，又把架子上的干贝拿起来，对着光看。
“花椒是今年的，火腿是去年的，干贝潮了。”
她说：“潮了的干贝吊汤，鲜味发闷。”
顾长河回头看库管，库管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批是上月进的，返潮天没看住。”
“退了。”
顾长河说。
出了库房，他才对宓婉说：“你这随便看一眼，顶我三个库管作用。”
“不是眼的事。”
宓婉说：“料这个东西，到最后糊弄的也是客人，客人是根基。”
……
车场在厂子后院，七八辆解放牌卡车排成一排。
司机班的人正在检修，黑板上写着明天的调度：哪个车去南边，哪个车跑省内。
宓婉围着车走了一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干货腊味，你的车能运。活鱼活虾呢？”
顾长河沉默了一下。
“问到难处了。”
他说：“鲜货运几百里，死的死，嗖的嗖。我的想法，鲜货在当地采，定统一的标准，由当地验收。”
“验收的人谁派？”
“你说。”
宓婉说：“我派的人说不合格，就退货，谁说情也没用。”
顾长河笑了：“这一条，我答应在先。”
……
晚上顾长河要摆饭，宓婉拦了。
“饭先欠着。”
她说：“明天我和金老板自己转转。”
“要我派车派人陪着？”
宓婉说：“不用，我们就自己随便看看。”
顾长河想了想，笑了。
“行。随便看。看出毛病来，我们吸取教训。”
回了招待所，金老板把一天观察的笔记摊开，三处铺面，数字列了一页。
他拨着算盘问：“掌柜的，明天咱自个儿看什么？”
宓婉把小本子摊开。
“看别人的店。”
她说：“看人家怎么火起来的，再看人家，是怎么倒闭的。”
金老板琢磨了一会儿。
“掌柜的，我瞧出来了，你这趟不是看能不能开。”
“是看怎么才能不开砸。”
宓婉低头写字：“顾老板的钱赔得起，宓记的招牌赔不起。头一家店要是砸在省城，往后就再也别想走出来了。”
她把三处铺面的名字写下来。在第一处后头画了个叉，第二处后头画了个圈，第三处后头，写了个小字。
金老板凑过去看。
那个字是人。
……
隔天一早，两个人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宓婉穿了件半旧的蓝布罩衫，金老板把算盘换成了布兜子。
往人堆里一站，就是两个进城办事的外地人。
先来到大同楼。
国营老字号，三层楼，门脸上挂着擦得锃亮的先进单位的铜牌。
进门的时候正是饭点，大堂坐满了七成。
服务员穿着白工作服，端着盘子从身边过，喊三声才回头。
金老板正要说话，被宓婉用眼神拦住了。
两个人点了两样：红烧肘子，熘肝尖。
菜上得很快。
红烧肘子一上桌，宓婉先看皮色，颜色发暗，皮面不亮，筷子下去，瘦肉发柴，肉汤也不好喝。
熘肝尖倒是刀工可以，就是炒老了，芡汁泻了，盘底还有水。
隔壁桌有客人嫌菜咸，喊服务员，服务员隔着老远回了一句：“国营饭店，就这味儿。”
金老板听得直咋舌。
“手艺有，心气没了。”
宓婉放下筷子：“大锅饭养出来的灶，不怕你不来。”
金老板小声说：“就这么个样子，还坐满了七成。”
“七成是吃地段，吃老名气。”
宓婉说：“哪天对门开一家上心些的，这七成就散了。”
……
然后来到聚丰园。
进去要了半斤包子，一碗酸辣汤，坐在大堂慢慢吃。
大堂里有几桌老客，喝茶聊天，声音很大。
“……这店前年差点没了，你们还记得不？牌子借给南边来的老板联营，挂的是聚丰园，做出来的菜却是南北不沾。”
“怎么不记得。包子皮厚得能当鞋底，一笼还涨了五分钱。老街坊都不上门了。”
“后来呢？”
“后来人家卷了钱走了，牌子摘了，老掌柜哭着回来的，重新支灶，这才缓过来一口气。”
金老板听得手心出汗，借口买烟，凑到账台跟老账房搭讪。
老账房抽着他递的烟，话就多了。
“联营不是不能搞，是看跟谁搞。人家出钱的说了算，厨师是他带来的，料是他买的，咱们的老厨子倒成了打下手的。就半年，六十年的招牌差点换主。”
“那后来怎么收回来的？”
“合同上留了一手，牌子所有权没撒手。”
老账房弹弹烟灰：“这是拿店换来的教训啊。”
……
随后来到迎宾楼。
只看不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家是省城里数得着的老字号，门口等位的有小凳，一本等位簿子，伙计按着号叫人，进门前先给客人递热毛巾。
大堂里出菜有规矩，凉菜不过五分钟，热菜报着菜名上桌，服务员收空盘，顺手就把桌子擦了。
“人家这规矩，是几十年攒出来的。”
金老板看得直点头。
“规矩能攒，也能学。”
宓婉说：“咱们的号票，不就是学出来的。”
最后一处来到红星饭店。
两个人拾掇干净，进去吃饭。
点了白扒鱼肚，再要一个油爆海螺。
白扒鱼肚先上来，鱼肚软嫩，奶汤醇厚，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油爆海螺火候恰好，螺片脆嫩，盘底不见汤汁。
金老板吃一口点头道：“到底是省城头一号的国营饭店，灶上硬。”
菜吃到一半，灶上下来一个系围裙的女师傅。
一眼看见了宓婉，又惊又喜。
是蒋梅。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