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车的老头一天能收两毛钱的看车费，收到手软。
街口卖瓜子的，卖茶叶蛋的，生意跟着好了一倍。
卖瓜子的逢人就说，宓记火，这条街都沾光。
晌午十一点开堂，十一点一刻，大堂坐满。
十一点半，就翻第一台。
红娘自配上了菜单，一天限量二十份，晌午十份，晚上十份，来晚的只能记明天的号。
有个省城来的干部模样的人要加钱，金老板陪着笑摇头。
“宓记没有加钱的规矩，只有排队的规矩。”
……
每天开门前，雷打不动的查验。
马永顺验菜墩，刀口齐不齐，料码得匀不匀。
白世荣验进门的货，鱼虾看眼，肉看色，豆腐闻味，一样不对就退。
宓婉自己验灶。
锅气，油温，高汤的成色，一样样过。
十点半，伙计们站成一排，她把前天总结一下。
哪个料缺了，哪道菜今天减量，哪个台上有订了桌的老客，说完散，各就各位。
十一点，卷帘门一拉，第一拨客人就进来了。
……
外带的也多了起来。
附近的机关和厂子，晌午差人拎着铝饭盒来，一盒盒装好，拿绳一捆，骑车驮回去。
有个厂子的采购员一回拎十二个饭盒，车把上一边挂六个。
大堂里那面奖状墙成了景。
站在奖状底下，让同伴拿海鸥相机照一张，咔嚓一声，算是来过了。
……
关平和马永顺一人一眼灶，从开市站到落市，胳膊酸得都抬不起来了。
宓婉把人拆成两班，又把马永顺带的那两个新徒弟提前顶上了案板。
“切墩的料不合格，灶上就停。”
她跟两个新徒弟说：“你们师父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
她自己站在出菜口。
每一盘出去的菜，都要过她一眼。
色不对的，汁泻了的，摆盘散了的，退回去重做。
头两天退回的菜多，灶上没人敢吭声。
直到后面一整天只退了一盘。
洗碗的是新街口新招的两个大嫂，碗从早洗到晚，搪瓷盆里的热水换了十几回。
煤球告急，拉煤的板车从两天一趟改成一天一趟。
白世荣半夜两点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抢虾，回来棉袄上全是霜。
豆腐坊的老周头起初一天送两板，后来送四板，最后干脆把儿子派来，专管给宓记一家磨浆点卤。
晚上九点半打烊，伙计们围一张大桌吃饭。
大师傅们不上灶了，就拿当天剩下的边角料，炖一大锅白菜豆腐，贴一圈饼子。
累了一天的年轻人吃得津津有味。
关平一边吃一边给两个新徒弟讲白天的错处，谁切的丝粗了，谁的碗汁咸了，讲到激动处拿筷子敲碗沿。
宓婉坐在旁边听着，不插话，等大嫂把热汤端上来，才说一句。
“大家吃完早点歇息。”
……
来拜师的人也多了。
播出后十来天，门口陆续有家长领着后生闺女来，进门就问收不收徒弟。
宓婉让关平先看手，再让马永顺带三天，站得住案的才留下。
留下两个，一个切墩，一个打荷。
头一个月的功课只有一样，磨刀，认料。
……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账台的电话一天到晚响，订座的，打听路的，问能不能包桌的。
金老板定了个死规矩：电话只订座，不预留红娘自配，谁来说情都一样。
最让宓婉上心的，是老主顾。
她发现常来的几个老街坊排不上号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当天打烊，她就说了。
“每天晌午，靠窗两张桌，不拿号，留给街坊。”
她说：“谁来坐都行，就是不能让跟了咱们几年的老人，吃不上自己门口的饭。”
金老板在本子上记下了，抬头问：“外地人要是问呢？”
“照实说。”
宓婉说：“他们大老远来，是冲着味道，街坊天天来，是冲着情分。味道不能亏，情分更不能亏。”
隔天晌午，靠窗的桌上坐着老主顾王大爷。
他端着一盘樱桃肉，跟同桌的老伙计念叨。
“这才是我们喜欢吃的宓记。”
……
县城两店也跟着火。
老店挂了红纸，饭庄挂了横幅，小翠和吴剑英轮流打电话来问人手指派。
宓婉让地区店里轮休的伙计去县城搭了几天手。
河口县那几个办货的又来了，这回排了一个钟头的队，吃完抹抹嘴，跟同桌感慨。
“上个月来还坐得宽绰，这个月就得排号了。”
“再下个月，怕是号都排不上。”
……
也有人捎信过来。
省城饮食公司请她去讲学的，有外地饭店想跟她交流手艺的，还有南边一家酒楼，信里夹了张空白支票，请她去掌一个月灶，数目任她填。
金老板把那张支票看了好几遍，问宓婉怎么办。
宓婉说：“退回去。附一句话，欢迎他来新街口吃饭。”
……
打烊以后，灶间的火不熄。
宓婉把关平和马永顺留下，教他们御笔猴头。
她让两人先拿白萝卜练手，片子片匀了，鸡料子调顺了。
“掌柜的，”关平掂着那朵猴头，“这是拿头名的菜，也教我们？”
“拿过奖的更得教。”
宓婉说：“奖是我拿的，菜你们也得会做。”
……
每天打烊，宓婉都要在册子上记。
“省城，十一桌。河东，三桌。临川，两桌。外省，两桌，口音像是南边的。”
地名一天天记，越记越远。
记到月底，册子上已经有了九个地名，最远的隔着两个省。
有一天，一个省城来的客人吃完，问她：“宓掌柜，你们这手艺，怎么不开到省城去？”
宓婉笑了笑，没答。
这话，她已经听过七八回了。
她把这句话也在心里记下了。
……
十月底，店里来了个不一样的客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手里拎着公文包，排队拿号，一句话不说。
头一天，他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吃得很优雅，眼睛却总往灶口和前堂转。
隔天他又来，换了两样菜，还是慢慢的吃，看伙计出菜，看账台收号，看翻台。
后面他连着来了两顿。
晌午一顿，晚上一顿。
晚上收号的时候，他走到账台前，问金老板。
“请问，你们掌柜的在吗？”
金老板抬头打量来人。
四十来岁，半旧呢子外套，公文包拎在手里，指头上有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茧。
“我们掌柜的忙，您有什么事，先跟我说也一样。”
“不一样。”
来人笑了笑：“我吃你们家四顿了，有些话，得当面跟掌勺的说。”
金老板正要再问，宓婉从后厨出来了，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来人起身，递上一张名片。
“省城同兴贸易公司，顾长河。”
名片是厚纸印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传呼机号码。
“宓掌柜，我在你这儿连吃了三天。”
顾长河说，“头一天一荤一素，第二天两道菜，今天晌午晚上两顿，点的都不一样。你猜我为什么这么吃？”
“尝口味。”
顾长河摇头：“三天，是看你们出的菜是不是味道不变。”
他掰着手指头说道。
“头一天的油爆双脆，锅气足，上桌还带着响。第二天的文思豆腐，我特意拿筷子夹断了看，断面齐整，粗细均匀。今天晌午那道红娘自配，一天限量二十份，我赶上了最后一份。”
“这些，别处也吃得出。”宓婉说。
“吃得出，看不全。”顾长河说，“我还看了别的。你们从下单到上桌，一刻钟上下，忙时不乱。号票一天两发，加钱的堵在账台外头。靠窗两张桌不拿号，我打听明白了，是留给街坊的。”
他顿了顿。
“最要紧的一样，今天晌午那顿，你不在出菜口。”
宓婉抬起眼。
“我去县城看两个店的灶，下午才赶回来。”
“我知道，我听伙计说了。”
顾长河说：“你不在，红娘自配照样是那个味。掌勺的是个年轻人，我隔着灶口看见了。”
他接着说：“还有一样，后门验菜，你们采购把一筐虾退了。虾贩子不依，你们管事的就一句话，不鲜的不要。”
宓婉看了金老板一眼。
金老板点头，确有此事，是白世荣经的手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
“宓掌柜，做了半辈子买卖，我就知道一条：一个店靠一个人，是手艺；一个店不靠一个人，才是生意。你这个店，两样都占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