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事，宓婉其实都知道，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小翠不明白。
“掌柜的，他拿烂肉充好肉，还打白条，冒金老板的名儿赊账，这要是让金老板知道了……”
“那金老板得扒了他的皮！”
小翠越说越兴奋。
“要不，咱给金老板递个信儿？”
宓婉摇摇头。
“咱们是开饭馆的，不是断官司的。没有凭据的话，说了就是嚼舌根，反倒显得咱们见不得人好。”
她往灶膛里添了块煤。
“再说了，纸里包不住火。他今天敢吃差价钱，明天就敢吃更大的。窟窿是自己挖的，用不着咱们动手。”
“咱们把自己的菜做好，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小翠哦了一声，反复琢磨着这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面这几天客人不少，可她看着掌柜的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感觉心里就踏实。
……
转眼到了六月初。
金宝饭庄的流水，头半个月看着还真不赖。
张金宝天天眉开眼笑的数着钱。
流水高，原料便宜，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哗哗地往他自个儿的腰包里头流。
他给金老板报的头一本账，是毛利三成。
他自己揣着的第二本账，毛利是六成的。
数完了钱，他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盘算。
照这么下去，年底，他张金宝就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老板了。
到那时候，吴剑英她后不后悔？
哼哼。
他做梦都没想到，他打如意算盘的时候，县城西头，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捂着肚子进了卫生院。
……
陆征休假还没归队，照旧天天在宓记帮工。
这天他从街上回来，把水桶往灶间一放，对宓婉说。
“对面后门，半夜有车卸东西。”
宓婉正在摘菜，抬起头来。
“看清卸的什么了？”
陆征说：“一个个麻袋，看着挺沉。卸完就走。”
“我起夜撞见过两回。”
灶间里静了一下。
小翠凑过来。
“陆大哥，你的意思是……”
“正经进货，没有走□□儿的。”
陆征就说了这么一句，拿起扁担，接着挑水去了。
宓婉低着头，接着摘她的菜。
摘完了，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事先搁在心里，谁也别出去说。”
“咱们猜的，做不得数。真有事，早晚露出马脚来，轮不着咱们戳破。”
……
六月初八，金老板的账房先生，照老规矩来收进货单和流水。
张金宝把账双手奉上。
“先生您过目。肉案子上现割的，三毛二一斤。鲜鱼市上的活鲤鱼。海参，大连的干参……”
账房先生翻了翻，数目对得上，字迹也齐整，点了点头。
“金老板说了，下个月初六，地区有几位贵客来县城，席面摆在你们这儿。”
“这是给你露脸。办好了，往后地区招待都归你。”
张金宝顿时来精神了。
“哎哟！您放心！我一定把席面办得风风光光！”
送走了账房先生，张金宝在门口背着手，来回踱了三趟。
地区的贵客。
这是要发呀。
他一扭头，看见斜对面宓记门口排着的长队，心里那股邪火又拱了上来。
等把地区这条线搭上了，他看对面那个娘们儿，还拿什么跟他斗。
县城卫生院的大夫，查觉出点不对劲来。
拉肚子的人，比往年这时候多了。
一问吃食，东一家西一家，看着不相干，可细问下来。
倒有一小半，前几天都在金宝饭庄吃过。
城西开杂货铺的赵掌柜最先找上门来。
他带着小孙子，在张金宝店里吃了顿饭，爷儿俩回去。
当天夜里上吐下泻，小孙子烧得直说胡话，在卫生院里躺了两天。
赵掌柜找上门来，把病历单子往柜台上一拍。
“张金宝！你家做的什么东西！我孙子差点把命搭里头！”
张金宝从柜台后头抬起眼皮。
“赵掌柜，话不能乱说。满大街吃饭的人多了，谁知道您祖孙俩在外头还吃了什么？”
“我呸！就在你家吃了那一顿！”
张金宝往后一靠。
“证据呢，赵掌柜，我劝您说话掂量着点。我这店，是金老板的产业。您在这儿嚷嚷，嚷嚷到我头上不要紧，嚷嚷到金老板头上，您担待得起吗？”
赵掌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县城里做生意的，谁不知道金老板？
人家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够寻常人家吃一年的。
赵掌柜无奈把单子一把抓回来，捏着病历单扭头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
这样的事，不止一桩。
孙大嫂娘家侄子来走亲戚，在金宝饭庄吃了一盘红烧肉，回去拉了两天。
孙大嫂站在油条摊子后头，逢人就念叨。
“我说什么来着？上回我就吃坏过一回！那肉，颜色就不对！”
“便宜三成？便宜三成能有好东西？一分钱一分货，老话啥时候错过！”
街坊们听了，再路过金宝饭庄，脚步都快了几分。
有几个原先图便宜去过的，回家越琢磨越不对。
“他家那海参，你们吃着没有？跟嚼皮筋似的！”
“还有那虾，看着挺大，一咬全是水！”
“怪不得便宜三成……”
风言风语，像六月的暑气一样，在街上漫开来，捂都捂不住。
金宝饭庄大堂里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少。
张金宝起初还在硬撑，不管整什么活动都没人进去吃饭。
……
有天晚上，打烊以后，胖厨子来找张金宝。
“东家。”
他站在柜台前头，搓着手，腰微微哈着。
“这个月工钱，是不是……”
张金宝翻了个白眼。
“工钱？你也不看看这几天店里什么样子！大堂坐得稀稀拉拉，流水掉了一半，你还有脸要工钱？”
“东家，话不能这么说，生意好不好，是您的经营。我菜是照您说的做的，工钱是您应下我的。”
“一个月二十八块，您上回说扣五块当押金，这回又说……”
“押金押金，开饭馆都得交押金！”
张金宝把手一挥。
“爱干干，不干滚！外头等着进金老板店里当厨子的人一大把！”
胖厨子站在那儿，脸憋的通红。
他在店里，天天跟死鱼，碱货，来历不明的肉打交道，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些东西。
他手艺是糙，可他原先在厂食堂，给工人们做了十几年大锅菜，用的都是正经料。
他把围裙解下来，搁在柜台上。
“东家，那两块钱，我退你，这灶，我不上了。”
张金宝指着他的鼻子。
“你，你敢走！你走了可别后悔！这可是金老板的店。”
胖厨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金老板的店？”
这一眼，看得张金宝心里莫名一阵虚。
“东家，金老板要知道你拿他的钱买的是些什么玩意儿，你猜，他会不会收拾你？”
胖厨子说完，拎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
胖厨子没了活计，在县城里转了几天，有天傍晚，蹲在了宓记门口。
小翠看见了，回灶间跟宓婉学。
“掌柜的，对面那个胖厨子，蹲咱门口半天了，怪可怜的。”
宓婉也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
她认得这个人。
金宝饭庄开张那天，围着围裙，帮着张金宝吆喝的就是他。
宓婉盛了一碗凉面，切了一碟肴肉，让小翠端出去。
胖厨子捧着那碗面，呆住了。
“这……我没钱。”
“掌柜的说了，请你的。”
小翠把筷子塞给他。
“吃吧。大热天的，蹲在这儿，图什么呢？”
胖厨子看看面，又看看对面灯火通明的饭庄。
忽然把头埋向碗中，肩膀不住颤动，闷声不出。
一碗面吃完，他抹了把脸。
进店，给宓婉鞠了一躬。
“宓掌柜，我不是来求活计的，我知道您这儿不缺人，我也知道我跟着张金宝干过，您不能信我。”
“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句，他那个店，从肉到鱼到虾，没一样正经东西。西关收死猪的，天天后半夜给他送货。海参是碱发的，虾是冰坨子泡的。”
“我在那儿干了这些天，夜夜睡不踏实，我知道您是个正经做生意的。这话我憋不住，说出来，我心里松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