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里的人都听呆了。
小翠气得直拍大腿。
“好哇！怪不得！我就说嘛，三毛二的肉卖两块二还能挣钱，原来是这么个挣法！”
宓婉安静地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你是个有良心的。手艺糙点不要紧，良心不能没。”
她想了想。
“东关谭家菜馆，谭师傅那儿正缺个帮灶的。他人厚道，你就说是我介绍去的。先干着，把手艺拾掇干净，往后有的是路走。”
胖厨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朝着宓婉，又深深鞠了一躬，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周嫂在后头直叹气。
“掌柜的，您这是又给自己立了个人情。”
宓婉擦着灶台，淡淡地说。
“他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把实话说了。这样的人，不该没饭吃。”
……
胖厨子一走，张金宝跑到劳务市场，花了半天工夫。
领回来一个厨子，工钱压到二十块，管吃不管住。
那厨子掂了两下锅，张金宝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糖色都不会熬？”
新厨子满不在乎。
“熬什么糖色，拿老抽一兑，加点糖，不一个色儿？”
张金宝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反正客人也吃不出来了。
老赵头来送豆腐，如今说什么也要现钱了。
“张老板，不是我不讲情面。”
老头子把豆腐板往地上一放。
“我那点豆腐，是我老婆子半夜起来推磨磨的，一家老小指着它，你要是还不结账，老头子就坐门口不走。”
他随即一把坐在门口。
张金宝没法子，只好掏了现钱。
等人走了，他站在门口骂骂咧咧。
“什么东西！一个卖豆腐的，也敢跟老子摆谱！”
骂完了，他一抬头，看见斜对面宓记的门口，队伍又排到了街角。
他心里那股邪火莫名又拱了上来。
等着。
等初六这场宴席办下来，地区的线搭上了，他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小瞧他。
……
金老板的宴席，如期而至。
这天金宝饭庄张灯结彩，门口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
金老板亲自在门口迎客。
来的贵客有地区供销社的两位科长，有地区商业局的一位处长，还有一位地区饮食公司的季经理。
金老板托了几道人情，才把人从地区请来镇场子的。
季经理管着全地区的国营饭店，他一张嘴，吃遍大江南北，是个行家。
张金宝里里外外地张罗，穿着新熨的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季经理，您尝尝这个！葱烧海参！我们店的招牌！”
一大盘海参端上来，个头肥硕。
季经理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季经理，怎么样？”
金老板凑过来，满脸堆笑。
“这可是大连的干参，我特意嘱咐过的，好料！”
季经理放下筷子，拿茶漱了漱口。
“金老板，海参是好海参的价钱，可惜，不是好海参。”
满桌一静。
“干参发制，讲究水发，慢慢煨，发到软糯弹牙。”
季经理拿筷子点了点盘子。
“这个，碱发的。碱水一催，个头看着大，咬下去发柴，一股子碱味，拿多少葱油都盖不住。”
“这玩意儿吃下去，反胃。”
金老板的脸一下就变了。
“不可能啊！进货单上白纸黑字，大连干参，二十八块一斤！”
“那您把进货运单拿来对对。”
季经理不紧不慢说道：“二十八块一斤的干参，发出来是这个口感，我把季字倒过来写。”
张金宝站在旁边，汗，顺着后脊梁沟就流下来了。
“季，季经理，许是厨子发制的火候……”
季经理看了他一眼。
“火候？火候发不出碱味儿来。”
桌上的糖醋鲤鱼，正好转到了季经理面前。
他看了一眼，筷子都没伸。
“活鱼现杀，眼睛是亮的，鳃是红的，肉是蒜瓣的。这条，眼睛塌了，肉是糜的，糖醋汁再厚，也遮不住那股子土腥气。”
又一盘水晶虾仁转过来。
季经理拿勺子舀了一个，搁在勺子里看了看。
“冰坨子虾，拿碱水泡的。”
他把勺子放下。
“看着胖大，其实全是水，虾味全跑了。这虾原先搁了多久，就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商业局那位处长，默默把筷子搁下了。
供销社的科长，干脆端起了茶杯，一口菜都不碰了。
满桌子的菜，热气腾腾，愣是没有一个人再下筷子。
张金宝站在旁边，脸上的汗，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努力想辩解，可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季经理擦了擦手，往椅子背上一靠。
“金老板，我在省城考核场上，吃过一回青石县宓师傅做的菜。开水白菜，一盅清汤，那叫真功夫。”
“人家一个体户，一碗馄饨卖两毛，童叟无欺，账册挂在墙上任你看。”
“您有这两千块，投谁不好，投这么个玩意儿。”
这话说完，金老板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肉止不住地抽搐。
他金某人这辈子最好面子。
今天，他请来全地区最有身份的客人，席面上却摆的是碱货、死鱼、泡水虾。
他这个脸，今天可丢大发了。
“张金宝。”
金老板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过来。”
“把我投的两千块，花在什么地方，把这两个月的流水，一样一样，给我摆到桌面上来。”
“现在，马上。”
……
这顿席，没吃完就散了。
贵客们一个个起身告辞，谁也没多说话。
季经理临走前走到金老板面前。
“金老板，做生意，招牌是自己的脸面，今天，我就当没吃过这顿饭。”
金老板站在门口，满脸无奈，等客人散尽，他一转身。
“关门！把账本，进货单，库房里剩的料，全给我搬出来！”
账房先生带着两个人，当着张金宝的面，把柜台，库房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什么都翻出来了。
库房的角落里，还堆着半扇没吃完的死猪肉，拿麻袋捂着，天一热，一股子酸腐味。
柜台的夹层里，翻出了第二本账。
账房先生把两本账一页一页对下去，越对，脑门上的汗越多。
报给金老板的账上，猪肉三毛二一斤，进货八十斤。
真账上，西关收来的死猪，八分钱一斤。
一斤差两毛四，八十斤差出去的钱，红笔一圈，落进了同一个口袋。
海参，干参的价，碱货的进。
活鱼的价，死鱼的进。
两个月下来，差价整整吞了六百多块。
这还不算什么。
账本最后，夹着一沓白条。
肉钱，记在金老板账上，月结。
连门口卖烟酒的，都让张金宝打着金老板的旗号，赊了两条大前门。
金老板一页一页地翻。
“好，好啊，张金宝。”
“我出两千块，给你盘店，给你撑腰，让你给我金某人挣脸面。”
“你拿我的脸面，去吃差价钱？”
“你拿我的名头，去打白条？”
“人家吃坏了肚子找上门，你让人家来找我金老板？！”
张金宝扑通一声，跪下了。
“金老板！金老板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我我我，我把钱吐出来，我一分不少都吐出来！”
金老板居高临上的看着他。
“吐出来？你还得起吗？我开张那天跟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过，你要是拿我的钱，给我上烂货，我让你在这条街上，连摆摊的地方都没有。”
第92章
“今天我把这话撂这儿, 我的两千块，连本带利，十天之内, 一分不少，还给我。”
“从今天起, 你这间店, 跟我金某人, 再没有半点干系。你再敢在外头提我一个字……”
“咱们就不是今天这样算了。”
说完, 金老板一甩袖子，带着账房先生，走了。
张金宝瘫在地上, 半天没爬起来。
……
隔天一早, 这条消息就传遍了青石县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金宝饭庄, 昨天发生的事。”
“金老板亲自查的！两本账！差价吃了六百多！”
“我的老天爷, 六百多！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还有呢, 库房里翻出半扇死猪肉，都臭了！”
“怪不得前儿个老赵家孙子吃得上吐下泻！这是要谋财害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