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记这边，比平时人少了许多。
小翠急得直跺脚。
“掌柜的，您看啊！老孙天天来咱这儿吃的，今儿进对面去了！”
“还有卖鞋垫的那个刘奶奶，也让对面拉走了！”
二柱正在门口劈柴。
“掌柜的，要不，咱也降点？”
侯云舒从面案后头探出头。
“就是，他买这么便宜，咱们怎么打？”
一屋子人都看着宓婉。
宓婉正在调一碗麻酱。
芝麻酱一点一点澥开，加盐，加花椒水，加一点点糖，搅得稠稠的，挂得住筷子。
她搅完了，才开口。
“我给你们立几条规矩。”
“不降价，咱们的价，是跟着料走的。料一分价钱一分货，价就不能动。今天降一毛，明天就得在料上找回来，那是自己骗自己。”
“不降料，他卖多少，是他的事。咱们一道工序，都不许省。”
“不跟风，他上什么，咱不管。咱们上咱们的。”
她把那碗澥好的麻酱，推到众人面前。
“天气炎热，大家都容易没胃口。”
“明儿起，咱们上三样新的。麻酱凉面，荷叶粥，水晶肴肉。”
“面是侯云舒现抻的，过了井水，浇麻酱，黄瓜丝，再点一勺花椒油。”
“粥用鲜荷叶熬的，碧绿，清火。”
“肴肉拿猪前蹄做，文火??足四个时辰，肉皮熬化了，凝成冻，切成薄片。”
小翠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那肴肉，卖多少钱？”
“八毛一盘。”
宓婉说：“他卖他的海参鱼翅，咱卖咱的凉面荷叶粥。”
“苦夏的人，要的不是面子，是舒坦。谁能让客人舒坦了，客人就往谁那儿去。”
……
隔天，宓记门口的牌子上，添了三样新字。
麻酱凉面，荷叶粥，水晶肴肉。
凉面端出来，面条过了三遍井水，根根分明，麻酱澥得又香又滑，黄瓜丝清爽可口，花椒油现炸的。
荷叶粥盛在白瓷碗里，粳米熬开了花，荷叶的清香混着米香，喝一口，清热解暑。
水晶肴肉切成块状，码在蓝边盘子里，夹一筷子，蘸上姜丝香醋，入口即化，咸鲜里透着一股肉香。
头一天，这三样就卖断了。
荷叶粥是早上熬的，不到中午就见了底。
肴肉一天就切一盘，来晚了的，只能闻闻味儿。
有个老饕，吃了一盘肴肉，又加一盘，吃完抹抹嘴，跟同桌的人感慨。
“什么叫功夫？这就叫功夫。”
“看着是块凉肉，从拾掇猪蹄到熬冻，没点水平做不出来。”
“对面那海参，我昨天吃了。”
同桌的人小声说道：“碱泡发的！咬在嘴里跟橡皮似的，一股子碱味儿！”
“嘘，小点声，人家有金老板罩着呢。”
“罩着？”
老饕不屑的嗤笑一声。
“我这张嘴，只认味儿。”
……
两家的生意，就这么较上了劲。
头几天，金宝饭庄仗着便宜和新鲜劲儿，还真能坐个半满。
张金宝一下嚣张起来了。
他每天都要背着手，踱到宓记门口转一圈。
这天正赶上饭点，宓婉端着一摞刚出锅的肴肉从店里出来，给面档上添货。
张金宝迎上去，隔着三步远，一脸不屑的笑容。
“宓掌柜，忙着呐？”
宓婉点点头，没停脚。
“托您的福，还成。”
“哎，别急着走啊。”
张金宝跟上来半步，故意抬高了嗓门，好叫排队的人都听见。
“宓掌柜，不是我张金宝说大话。往后啊，这条街上，就是金老板说了算。”
“金老板您知道吧？地区都有关系！人家一句话，商业口上下，没有不给面子的。”
“我们金老板说了，投我这个店，就是玩票，赔赚不在乎，在乎的是个面子。”
他看着宓婉。
“宓掌柜，你要不要考虑考虑，跟我这儿联营？你那两间小铺子，并过来，你当个二掌柜，我给你开双份工钱。”
“省得你一个女人家，起五更爬半夜的，多辛苦。”
排队的客人听着这些话都皱起了眉头。
小翠刚要张嘴，宓婉冲她摇了摇头。
宓婉把肴肉放下，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张金宝。
“张老板。”
她说：“金老板投的是钱，你出的是人。钱有花完的一天，人有散伙的一天，你拿什么把这两千块，变成长久的买卖？”
张金宝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我，我有金老板……”
“金老板是做生意的。”
宓婉说：“做生意的人，头一个看的就是账。你的菜是什么料，他的钱变成了什么，早晚有一天，账目会证明。”
“张老板，做菜跟做人一样。火候不到，翻锅就糊。料不对，手艺再好，也出不来那个味儿。”
说完，她端起空盆子，转身进了店。
张金宝站在原地，憋不出半点辩解的话。
可他那点臊意，转眼就没了。
隔天他又来了，夹着一个新皮包，直接进了宓记的店，往靠门的桌子一坐。
“一碗麻酱凉面。”
他把皮包往桌上一放，故意让包上那个金字冲着堂里的客人。
面端上来了，他挑了两筷子，就开始跟同桌拼桌的客人白话。
第91章
“知道这是什么皮子吗？真牛皮！金老板从地区给我捎的！”
“我们金老板说了, 下个月带我去地区见世面，地区的领导，都跟我们金老板有交情。”
“往后这条街上, 黑白两道，不, 方方面面的, 没有不给我们金老板面子的。”
拼桌的客人只是埋头吃面, 不接话。
张金宝也不恼, 反而提高了音量。
“宓掌柜的呢？”
他伸着脖子朝灶间喊。
“宓掌柜，你也听听！做买卖做到金老板这个份上，那才叫买卖！你们累死累活, 一个月挣的, 有金老板一天多吗？”
灶间的门帘一挑, 小翠端着一摞碗出来, 把碗往桌上重重放下。
“面钱四毛五, 先付。”
“嘿，你这个小丫头片子……”
“本店小本买卖。”
小翠把手一伸, 笑眯眯的。
“概不赊账。”
这四个字一出来，堂里好几个客人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谁不知道，金宝饭庄赊账打白条的事, 早就在街上传遍了。
张金宝脸上挂不住，摸出五毛钱拍在桌上，三口两口扒完面，夹着皮包走了。
出门的时候，还回头撂了句狠话
“等着！等我们金老板的宴席办完了，有你们瞧的！”
……
小翠回到灶间，把这事当笑话学给宓婉听。
“掌柜的, 您说他这天天上咱这儿显摆，图什么呀？”
宓婉正往坛子里装新腌的酱瓜，闻言笑了笑。
“越缺什么，越显摆什么。”
她说：“他心里虚，才要天天把金老板挂在嘴边。”
……
其实这几天，已经有些风声，传进了宓婉的耳朵。
卖豆腐的老赵头，有一天收摊收得晚，蹲在宓记门口抽烟袋，跟小翠念叨。
“对面欠我三十多斤豆腐钱了。”
老头子把烟袋抖了抖烟灰。
“打白条。说是月底一块儿结。我瞅着啊，悬。”
小翠把这话学给宓婉听。
宓婉皱了皱眉。
“老赵头的豆腐，都是头天半夜起来磨的，一家人指着这个过日子。”
她说：“下回他送豆腐来，让他往咱们这儿多送一板。钱现结。”
田大柱挑着猪下水进城，在宓记后门口卸担子，一边数钱一边叹气。
“宓掌柜，不怕您笑话。”
“对面那位张老板，前儿个也去找我了。说他也要猪下水，还要我们村杀猪匠给他留肉。”
“留肉？”
宓婉问：“他给现钱吗？”
田大柱苦笑。
“他说他是金老板的买卖，金老板月结。让我们先供着，记在金老板的账上。”
“我们村里人一听金老板，谁敢不给？可我心里犯嘀咕啊，这肉送出去，钱什么时候能见着？”
“宓掌柜，您跟金老板打过交道，他这买卖，靠得住吗？”
宓婉把数好的钱递给他，又添了半斤糖。
“田大哥，金老板的买卖靠不靠得住，我说不好。”
她说：“可我只知道钱货两清，是天经地义。往后不管谁来订货，甭管打着谁的旗号，不见现钱，别出货。”
田大柱把钱贴身揣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哎！我记下了！”
“下回他再来，我就说，猪下水都包给宓记了，一斤多余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