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灵光一闪，立刻道：“对，金乌天生地养，是造化产物。华翎没有父母，他也生不出小金乌。”
沈持筠慢悠悠地发出一声“哦”，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知微一口气堵在胸口，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华翎和孩子同是金乌，沈持筠怀疑孩子是华翎的也有情可原。
她本就搂着人，这下更是紧了紧手臂，满脸认真：“我向你保证，她是在你腹中才生‘灵’的。”
眼见情况不对，谐织立刻给燕溪山使眼色，又抓住陆吾的后衣领，连拖带拽将人带走了。
“你们聊，哈哈。”贴心地关上门。
沈持筠一直等外人走光，才放松身体靠在知微怀里。如墨如瀑的长发未曾束起，顺着肩背流泻而下，几缕散落在苍白的颊边。
他将长发掖到耳后，抬手时，腕上的镯子露出银质的光辉。
“你紧张什么？”
知微低下头，唇有意无意地贴在沈持筠耳尖，音色柔柔的：“我担心……你会以为我在骗你。”
关键是，她还真动过骗他的念头，想从怀姜那随便找个幼崽糊弄一下。思及此，更是心虚。
沈持筠没有回答，只将孩子捧起来，看那个毛茸团子跳到知微肩上，用尖喙啄她的耳珰。
与此同时，他的手臂也顺势勾上去，长睫轻掀，直勾勾地盯着知微。
他初认识知微时，她便是个能动手绝不多说一句话的懒散性子，更别提骗人了，谁也不值得她费那个心思。
能被她骗，也算是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物了。
若因此惹得她紧张，那更是地位稳固。
沈持筠像是囫囵喝了一大口热汤，心肺真切地感受到熨帖，连唇角也勾出上扬的弧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毛茸团子的小胸脯，“孩子是我辛苦生下的。”
知微立刻跟上：“是，你受苦了。”
“……不要趁机摸我的腰。”
知微本就搂着他，经他一说，手无处安放，上下犹豫了一会，最后揽在肩上。
沈持筠将被她不小心按住的发丝抽出来，气定神闲地补全下半句：“所以，无论她是什么，都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话音刚落，脸已经被捧住了，接着是一个响亮的吻。
“没错，她就是我们的孩子。”
知微此时比见到孩子破壳还高兴，径直抓住沈持筠的手。
两人的镯子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沈持筠喉头滚动，手指蜷起来，在知微掌心有意地挠。所有纷乱的思绪都沉淀下来，只余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知微一眼将他看穿，笑了又笑，直到沈持筠恼怒地扯她袖子，才低头吻住他。
沈持筠没有躲闪，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即安然阖上，像是默许，又像是邀请。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只有交错的呼吸。
升起的温度如同林间晨雾，悄无声息地蔓延开，细腻，温柔。
知微一点点直起腰，看着沈持筠无意识地追着她、靠近她，他纤长的睫毛在肌肤上投下柔美的阴影。
知微疑心自己品尝了一捧雪，清冽的气息在唇齿间交换，再因她染上颜色。
直到她发觉一缕发丝传来坠感，分心去看，原来是孩子从她肩上摔了下去，小爪子死死勾着发丝，一整只荡悠着。
连嫩黄的尖喙也咬在发丝上，十分用力。
知微欲腾出手拯救孩子，沈持筠却反过来抓紧她，指尖钻进手腕和银镯之间的空隙。
显然他并不想那么快结束，贴在她面上的鼻骨撒娇似的蹭了蹭，舌尖化作诱饵，在她唇上轻轻扫了下，又快速收回。
知微正想深入回应他，却听见门外靠近的脚步声。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彻底打散了满室旖旎。
“谁？”
“知微，主人来找你啦，快出来！”
房中两人一听是陆吾，便知来人是谁。
沈持筠倏然睁开眼，眼底残余的迷蒙水汽迅速褪去，恢复了琉璃般的光泽，既清又冷。
知微尚未开口，方才还攀着她的人已经利落地松开，扭腰钻进被子里，连孩子也一并掳走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徒留知微孤零零地坐在床边，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知微：“……”
“守弥肯定有正事。”她解释道。
小团子“啾啾啾”地回应她。
好孩子。
知微扑在床上，伸长手去捞缩在最里面的人，却只摸到对方柔顺的发丝，她没舍得抓，讪讪收手。
“持筠？”
“你去便是，我又没拦着你。”
沈持筠闭眼等了一会，听见了知微逐渐远去的声音。
哼。
守弥守弥守弥！此人什么时候才能不插足他们一家三口！
他忿忿锤床，将孩子震得上下跳了下，小家伙觉得好玩，踩着被褥兴奋地啾啾。
绒毛在沈持筠鼻尖扫来扫去，惹得他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被褥间有淡淡的血腥气，沈持筠嫌弃地皱眉，却提不起一点劲使个除尘术，只将孩子重新压在口鼻前。
小家伙身上有烈阳的味道。
然而下一刻，他发觉床边重新坐了人。
这么快就聊完了？
他转过身，视野被知微的艳色裙子占据大半，再往旁边看，房中多了个人，白衣素袍，赫然是守弥。
她怎么还把人带进来了？
守弥也没料到房中是此等情形，尽管有床帐遮掩，他也瞥见了床上那人。
衣衫不整，连发也未束，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守弥迟疑：“知微，这……”
知微示意他坐在桌边即可，下巴往身后一点：“他刚生完孩子，身体不适，便让他躺着听吧。你说，何事寻我？”
守弥久久未言，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
知微催促：“我以为是急事？”
守弥垂眼不再看，礼貌地侧对床铺。
“不知你有没有关注人皇更替一事，我观玉京局势已定，新皇不日便要登基，可天道的态度偏向否定。”
天道并非是容易沟通的灵体，祂的态度往往只有模糊的是与否。大部分时间，祂都如同死物一般。
因而，即便知微对祂播撒道种一事颇为不满，也无法找祂算账。羲和等人修补完天道，她也没有刻意去看。
如今一听又与祂相干，语气自动降了调。
“人皇自称天子，那不过是巩固统治的手段，天道还真以为继任者必须是祂认定的人选吗？”
守弥知道她误会了，提醒道：“新皇是一位修士。”
知微不知晓此事，只能证明她最近的心力都放在了别处。
是什么？还能是什么？
人正被她挡在身后。
“修士？”
知微笑容浅浅：“当年祂不惜自散道种也要让凡人修炼，如今却又反对修士称帝，叶公好龙？”
守弥清楚这只是知微的讽刺，毕竟他们都知道，与其说天道有自己的意识，不如说祂会汇聚众人的意志。
不分对错，哪一种意志的声势更为浩大，它便会如水中浮萍般显现，脆弱无力，却足以盖住整片水面。
正如当年凡人孱弱，他们迫切地需要力量，天道便满足他们。
眼下，怕是大部分人都在反对修士称帝，才致天道传递出“否”。
可这说与她听又有什么用？仙界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从前凡人修炼依靠道种，但道种的数量是固定的。
所谓高阶修士殒落会反哺人间的说法，实际只是道种回落，被新人吸收了而已。
四季之力则不同，它不用抢夺，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剩下的只是习性与心性的考验。
浣衣局的侍者与绿林水匪都有可能觉醒水灵根。
不能再插手更多，若是连人皇都由仙界来定，人间会成为仙界的附庸。
仙界没有义务、也没有资格替人间决定它的未来。
“比起天道的倾向，我更好奇你今日的来意，守弥，从前的你只会旁观。”
守弥转眼看向知微，他本意只想看知微，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游移。
她身后的人没有露脸，只有一截素净的手腕与披帛搭在一起，腕上的银镯和知微手上那只制式完全相同，显然是一对。
隐约有微弱的“啾啾”声传来。
他听陆吾说了，那是他们刚出生的孩子。
“我去见了慕岑。”守弥收回视线。
知微当即会意。尽管漱玉临终前交代不必刻意关照慕岑，守弥依旧心软。
“她过得不好吗？”
守弥叹气：“她并不赞同新皇以修士的身份登基，眼下被软禁在祭司阁。我提出带她离开玉京，她拒绝了。”
知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慕岑的用意。以慕岑的性子，她定然担心凡人会受修士欺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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