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声音从知微身后传来，“她的心总是偏向更弱者。”
知微捏了捏沈持筠的指骨，无声安抚他。
“那你的意思呢，守弥？你想遂了慕岑的意，也遂了天道的意，不许那修士登基？”
守弥周身静如死水。
知微盯着他，渐渐回过味来，他连漱玉的殒落都不插手，又怎么会为了慕岑做那么大的事。
他只是想与她说说话。以往他苦恼时，都会来找她，将一腔心事说与她听。
可她最近没空。
知微想了想，说：“你若真担心慕岑，给她留点保命手段便是了。”
随即话锋一转：“我的孩子刚出生，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劳你多盯着天道，别让祂犯蠢。”
这几乎是明摆着要送客了。
守弥迷茫地抬起头。
她甚至不准备将孩子给他看一眼。
守弥有些无措，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还是流云的阶段，无所依地飘在半空，踩不到实处。
他站起身，在离开前想到：“听陆吾说，孩子是只金乌，需要我将华翎叫过来帮你一起照顾吗？”
知微心道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要回绝，袖子被人扯了扯。
到嘴边的话转了个来回，变成：“也行。”
守弥撑着笑了笑，迈出门的瞬间，心底的落寞几乎溢出来。
但知微一点儿也没瞧见，她早已转过身，见沈持筠要逃，抓着手腕将人拖回来。
“你都听到了，我们确实聊的是正事。”
沈持筠可不这么认为，在他眼里，守弥明显是来向知微寻求安慰的。
他别开脸，装模作样地挣扎。
知微捏住他两腮，将他的脸转回来，本想带着情趣斥他几句，打眼一扫，却因他欺霜赛雪的一张脸怔住。
“都说女儿肖父，若是孩子能化人形，似你三分，便要艳绝天下了。”
这时小团子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它被闷坏了，叽叽喳喳地往沈持筠脸上踩。
沈持筠由着她站在自己下巴上，小声说：“我倒盼着她能像你。”
若有所愿，皆如屈指探囊，春至花发，云开月明，任她取用。
知微俯身先亲了孩子，再亲孩子她爹。
“你的伤口还疼吗？我给你补一补吧。”
补一补。
沈持筠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知微今日格外开窍，居然也学会言语调戏他了。
他悄悄扯开自己本就松散的腰带，正思考把孩子放在哪，转眼一看，知微手上多了只碗，里面盛的是五色云精。
沈持筠：“……”
他不该对这个女人有那种期待的。
知微压根不知眼前人在短短一瞬间从渴望到无语，见他敞开衣襟，便认真地将那补天用的灵物涂在他伤口上。
边涂还边问：“疼吗？”
沈持筠闭上眼，头疼。
第86章 赔罪
在入冬之前, 沈持筠终于住进了心心念念的宅子，却不是以一家三口的形式。
宅子与药堂离得远，一个在城东, 一个在城西, 两者之间隔了大半个时辰的路程。
可出门走过转角, 便是城内生意最旺的糖铺。毫无疑问, 嗜甜如命的陆吾死也要跟着。
沈持筠深吸一口气, 忍了。
但谐织三天两头地跑过来, 缠着他的妻子, 抱着他的孩子，不见天黑不挪脚, 有时还想留宿。
沈持筠冷脸：“你自己没有家吗？”
谐织笑得十分灿烂, 故意用一副招人恨的语调：“那怎么办, 我就喜欢你的家。”
此宅名为“静梧轩”, 却一向与“静”字无缘，叫人如何不恼怒。
沈持筠气得一整天没吃下饭。
知微以为他重新修炼到了辟谷阶段, 吩咐府中厨子以后只用给陆吾一人做饭。
这天，侍者又报门外有人来访, 沈持筠想也没想便要拒绝。
难得谐织不在，陆吾也出门去了, 他合该享受一下与妻、子共处的惬意时光。
然而知微从房中探出头：“是华翎来了，我去接他。”
庭院内花木扶疏，引了一脉活水蜿蜒而过，沈持筠跨过水渠，显然是想和知微一起去。
知微将手里端着的青瓷盅递给他：“你看着孩子。”
那盅约有碗口大小, 里面盛了浅浅一层清水, 小粉团子站在里面梳洗绒毛。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 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大咧咧往水里一躺，翻滚两下，等沈持筠无奈将她扶起来后，再抖一抖毛，便算作大功告成。
沈持筠将手指送上前，示意她洗完可以先出来，被小团子用尖喙推开了。
“啾啾。”
她还要多泡一会。
晚秋的风略有萧瑟，孩子她爹坐在石桌前，用掌心拢住盅口，温声关心道：“小宝，冷不冷？”
团子仰起小脑袋，一张嘴又是清脆的啾啾声，沈持筠努力揣度她的用意，试图从那对绿豆大小的眼睛里寻到情绪。
看了好一会，只从孩子嘴里发现几缕细烟。
起先沈持筠以为那是陆吾给孩子喂的黑芝麻粉糕，直到烟越来越凝实，在某一次张嘴时，忽然变成一簇明亮的火苗，差点燎了沈持筠的头发。
火苗转瞬即逝，但沈持筠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孩子会！喷！火！
他心中讶异，转头就要将此消息告诉孩子她娘，一回头，恰逢知微领着两个人，自回廊尽头迤逦而来。
艳阳被花窗分割成细碎的剪影，随着人的走动在身上浮游，似水波荡漾。
当其落在一头红发上，更是如同碎金跳跃，让那红发的主人看上去像是披霞揽光而来，璀璨逼人。
远远的，那人便朝沈持筠挥手，丝毫不见外。
不过令沈持筠惊讶的是另一人，余清。
他怎么会和华翎一同前来？
沈持筠略一愣神，三人已经近在眼前，华翎的手更是早早伸了出来，只差说一句“孩子给我抱抱”。
但他显然没料到孩子只有拳头大小，双手比划了下，从环抱的姿势转为兜捧，十指勾动：“来，乖孩子，到我这里来。”
孩子并不怕生，蓄力蹦起来，踩在青瓷盅的边缘，粉色的小翅膀试探般掀了掀。
见状，不止是沈持筠，在场几人齐齐升起紧张，毕竟那对小翅膀看上去就没什么支撑力。
绝不是孩子的肚子太肥嘟嘟的缘故。
团子踩着青瓷盅的边缘，左走两步，右走两步，半是犹豫半是坚定。
最后顶着大人们鼓励的眼神奋力起飞，爪子刚松开，身体立刻下坠，引得几人齐齐“哎”了一声。
下一刻，她歪歪扭扭升起来，一声不吭，俨然是连嘴巴也在用力。毫无疑问，假如她是人形，一定能看见她因用力而涨红的脸颊。
华翎笑着后退一步，伸出手：“到这里来，乖宝宝。”
小团子卖力向前，可飞到中途，也不知是力竭了还是怎的，一头撞进了余清怀里。
这点冲击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余清却吃了一惊，不知所措地接住团子。
摸起来毛茸茸的，和蛋崽是不一样的触感，余清有些失神。
小家伙累坏了，两只小爪子四仰八叉地摊开。围观众人一起露出堪称慈爱的表情，唯独知微神色有异。
她一直避免余清和孩子接触过多，免得他们过于亲近，被沈持筠看出端倪。
眼见小团子甩甩绒毛，在余清手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了，知微连忙问：
“我记得怀姜早有谕令，命所有妖族远离凡人城池，你不用走吗？”
余清的回答一如他行事那般有水平，滴水不漏：“陛下厚爱，实是为我等的安全着想。可若论安稳，任何一处也比不上您的身侧。”
知微一哽，换了种问法：“你怎么会和华翎一起过来？”
华翎：“是谐织让他给我领路。”
守弥只说了药堂的位置，没说知微早已不住在那，他一去，自然扑空。
华翎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顶，冲余清道：“她还挺喜欢你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许是我在族内经常照顾幼崽的缘故。”余清淡然解释道。
短短两句话，知微听得心中警铃大作，悄悄观察沈持筠，见他没什么异样，迅速转移了话题：
“华翎，你看小家伙是不是吃多了。”
余清掂了掂：“大人不必忧心，以我照顾幼崽的经验来看，她的身量正合适。”
知微：……
这只鹤妖青衫玉簪，眉眼间始终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看上去恹恹的。
风中翠竹的气质像是破了口的袋子，倾泻出的唯有强颜欢笑，与沈持筠再无相似之处，知微总算能用平常心看他。
知微也不清楚融合了余清记忆的小团子，与蛋崽之间能不能画上等号，她能做的只有捂紧这只魔盒，免得它爆出来的结果令沈持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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