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一眼看穿，李芸真正在意的只有后一个理由，冷笑一声说：“就是因为马上要升初中，才要把她接过来，找老师给她好好补补课。总不能咱闺女在他们家上市重点，他们闺女在咱家上农村中学吧？房间不够就让承泽睡客厅，一个男孩子，养那么精细干啥？”
李芸觉得宋月又不是亲生的，凭什么占她儿子的房间？
但见宋建国表情实在难看，没把这话说出口，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你想接就接吧。”
这话怨气有多重，宋建国不可能听不出来。
他也清楚李芸很擅长阳奉阴违，比如宋月出生第一年，他让李芸给孩子做两年厚棉袄，她就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只给孩子做一身薄棉袄。
他工作忙，没那么多时间顾着家里，宋月接过来，还是只能由李芸看着。要是她继续阳奉阴违，别说把孩子养熟，不结仇就不错了。
他一心想着靠孩子攀上余冬雪一家，自然担心李芸坏事，便说了自己的盘算。
刚开始，李芸觉得宋建国只在市内发行的报纸上，买几个小版面，就吸引了邻省的大批发商进货。
等这批货款入账，宋建国花钱拍广告，也上央视投放，肯定能跟利民洗发水一样大卖特卖。
到那时，他们哪还要求着余冬雪。
听完李芸的想法，宋建国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她这么相信自己，还是该说她天真。
最后，他按捺住心里那股不耐烦，掰碎了告诉李芸，做生意没那么容易。就算这款洗发水能卖得好，短时间内他的厂也追不上利民日化。
何况余冬雪丈夫也不是小人物，和他们一家搞好关系，准没坏处。
说得嘴巴都快干了，李芸终于点头，说：“好吧，接回宋月后，我会好好对她的。”
两人说定，隔天便一起回了红旗大队。
……
“宋月，你爸妈回来了！”
李芸夫妻回到红旗大队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这个点宋月该在学校里上课，但现实里，她正蹲在池塘边，用棒槌打大力击打着衣服。
也就是说，她逃课了，为了洗衣服。
这不是她第一次逃课，事实上，从五年级起，为了干家务而逃课就成了她的日常。
家务实在是太多了，早几年还有人跟她分担，可随着堂姐堂妹或结婚，或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家务就全落到了她头上。
所以她每天要洗七个人的衣服，夏天还好，到冬天，全家都洗澡的时候，她光洗衣服都要几个小时。
但她最讨厌的是春秋季节，这两季他们比夏天穿得多，比冬天洗澡勤。这就导致她几乎每天都要洗衣服，且每次都是一个半小时起步。
她每天还要做早饭，如果不想逃课，就只能凌晨三四点钟起来洗衣服。
因为除了洗衣服和准备一日三餐，还有其他家务等着她，所以她不能把活留到中午或者晚上。
早几年，宋月还会为了学习早睡晚起。
如今她早没有学习的动力，坐在教室里也只是在混日子，被老师批评没做作业，也从来不会不好意思。
所以她不但上午逃课洗衣服，下午还会逃两节课提前回家做饭。
听到身后邻居婶子的话，宋月没有起身回去的意思，只是表情木然地，一下一下地用木槌捶着衣服。
回去干什么呢？
他们心里根本没她这个女儿，就算回来也不是为了她。
她为了见他们，放下手里的活兴冲冲地跑回去，非但得不到他们一个关爱的眼神。还会因为耽误了干活，在他们走后被爷奶叔婶打骂。
但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邻居婶子见劝不动她，很快离开。
过了没多久，她爸妈来了，站在她身后喊她：“月月。”
宋月停住动作，但很快又拿起了木槌，继续捶打着衣服，直到被她爸一把抓住手：“别洗了，我们回去。”
宋月踉跄起身，被宋建国拉着往前走。
几步后，她脚步稳下来，抬头去看父亲。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好像很生气。
宋月很疑惑，他在气什么？气宋家人把她当丫头使唤，让她洗这么多衣服？这几年他又不是没回来过，难道不知道？
既然知道，现在又气什么呢？
宋老头宋老太也这么想，觉得宋建国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使唤宋月，以前没说什么，现在凭什么指责他们苛待孩子？
他们夫妻要真疼闺女，早把宋月接城里去了。
现在装什么装？
但他们刚把话嚷出来，李芸就扯着嗓子喊：“爸！妈！你们还有良心吗！这些年我们哪次回来，你们没有拉着我们说多疼月月，说她在家里过得有多好？我们想把她接到城里，你们还不乐意。”
李芸嗓门虽然不小，但这话不能深究，宋老头宋老太什么脾性，外人不清楚，你们夫妻俩还能不知道？他们说对孩子好，你们就信了？
但李芸喊完，宋建国便一脸悔恨地说：“我以为你们虽然偏心大哥三弟，看在我每年给的钱的份上，也会对我女儿好，结果呢？”
两人一唱一和说完，拿出李芸这些年记的账本给来看热闹的邻居们看。
头两年，他们一年只给宋老头老太几十块。但到这两年，这钱已经涨到三百，算下来一个月二十多。
这可不是小钱，他们村因为做生意的多，但大多数家庭月收入也就几十块。
宋建国夫妻给这么多，宋老头夫妻还这么对孩子，实在说不过去，于是立刻倒戈，纷纷帮着指责他们。
宋建国顺势说以后孩子他自己管，再不让他们帮忙。
宋老太听了，终于想起重点，问：“你把人带走了，那钱还给吗？”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都无语了。
李芸更是借机甩了宋老太两巴掌，啐道：“这么对我闺女还想要钱，做梦呐你！”
宋老太骤然被打，当然愤怒，伸手就想打回来。但她在村里属于人憎鬼厌的存在，围观的人一看，纷纷上前阻拦。
最后李芸趁着别人拉架，又给了李芸两巴掌。
而这通闹腾，也引来了村里的干部，在他们的干预下，宋建国夫妻顺利带走孩子。
出了村，他们回隔壁自己家给宋月收拾东西。
但看柜子里没一件洗衣服，宋月身上的裤子也短了一截，宋建国说：“不用收拾了，把课本带上，衣服直接去城里买新的。”
宋月停住手里的动作，抬起头，一直木然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们……真的要带我去城里？”
宋建国说：“当然，我们回来就是为了接你进城。”
宋月问：“你们给我在城里找了工作？还是说了亲？”
宋建国愣了几秒才回答：“不是，我们接你进城读书。”
“哦。”
宋建国皱眉，宋月的性格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想到了她可能对他们有怨，所以知道他们要接她进城，会质问他们怎么这么晚才来。也可能只是纯粹的激动，觉得能去爸爸妈妈身边了。
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说明宋月对他们是有孺慕的。
可她表现出来的只有平淡，和远超年龄的成熟。
宋建国觉得有点棘手，他想了想，伸手搭在宋月肩膀上，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月月，爸爸要跟你道歉。”
宋月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过去几年，爸爸一直忙于工作，所以忽略了你。本来我想着，等条件再好一点，家里换了大房子，就把你接到身边。但你妈妈总说她只有一个人，照顾不了两个孩子，我想着她说的有道理，就耽搁到了现在。”
听到宋建国把锅全甩给自己，李芸露出诧异的眼神。但她还没开口，宋建国便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让她定在原地。
宋建国继续说：“但月月，爸爸一直都是爱你的。以前是爸爸太忙，很多事不清楚，但爸爸向你保证，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宋月听得想笑。
她今年十三岁，而不是三岁。
她已经懂得很多道理，真正的疼孩子，不会把孩子扔在明知道靠不住的父母手里五年，让她自生自灭。
不会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却连孩子的面都不见就走了。
还有，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前几年他们回来过年，她就跟妈妈说过爷爷奶奶虐待她的事。是，他当时不在，可能过后，妈妈也没有告诉他。
但他看不到她过分单薄的衣服吗？看不到她因为寒冬腊月搓洗衣服，而长满冻疮的手吗？
她不信他毫无察觉。
可就算知道他在说谎，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拒绝他，留在乡下，被那对老家伙继续折磨？
宋月想着，挤出眼泪，做喜极而泣状道：“我就知道爸爸妈妈是爱我的！爸爸妈妈不会不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