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虽然不是利民日化的职工, 但他很会拉关系, 和包括陈松在内的不少人处得不错，就知道了余冬雪的情况。
当然，他知道的也没那么详细。
比如他知道余冬雪丈夫是军官的, 就在附近部队, 根据年龄, 可以判断出她丈夫职位不低，但具体是什么级别，就不清楚了。
他也知道余冬雪女儿是跳舞的，很小就被选去了市少年宫，参加过不少表演，还上过电视，去年更是在全国比赛上拿了一等奖。
讨论这事的几个职工中，有个人可能有点酸，嘀咕了句“只是全国青少年文艺汇演，又不是什么厉害的比赛”。
旁边另一名职工就说：“余厂长女儿跳舞厉害得很，要不是决定考高中，没去北京那啥舞蹈学校，参加更厉害的比赛肯定也能拿奖。”
因为这个插曲，宋建国就记住了这个比赛名，那天顺嘴告诉了李芸。
他没把这次的交谈当回事，却没想到李芸特意去找了报道收藏起来，被他发现后还那么慌张。
鬼使神差的，宋建国想起很久，在新华书店的那次偶遇。
当时他就觉得，李芸对余冬雪一家有着不同寻常的热情，只是他以为李芸的热情是冲着余冬雪。
现在想想，可能是冲着那个孩子。
她为什么对那个孩子这么热情？
宋建国想着，举起报纸：“你不仅关心那个孩子，还收藏她的报道，经常拿出来看，为什么？”
“我哪有……”
李芸想否认，但宋建国没给她机会，说道：“你不说实话，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余冬雪了！”
“别！”
李芸脸色再次变换，因为着急，声音都尖利了起来。
“不想让我告诉余冬雪，那就告诉我真相。”
宋建国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诱哄，“小芸，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不管怎么样，我总会站在你这边的。”
李芸低着头，咬着唇，表情挣扎。
她刚开始没跟宋建国说换孩子的事，是怕他知道不是亲生，不会狠下心分家。等知道分家这事在他的算计中后，她就更不敢说了。
连亲生父母都能算计，知道她换了孩子，日后他觉得她是累赘了，真的不会利用这件事把她一脚踹开吗？
到现在，她依然无法全然相信宋建国。
但她也知道，宋建国这话明着是哄，实际上是威胁。
如果她真死咬着不说，他是真有可能把这件事捅给余冬雪。
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如果是正常曝光，就算余冬雪心里有怀疑，也不能拿她怎么办。可有宋建国的证词，就不一样了。
李芸想着，缓缓开口：“报道上的这个孩子，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回想李芸的奇怪之处，宋建国心里不能说一点都没猜到，可听到这句话，他脑袋还是“嗡”了一下，脱口而出问：“怎么回事？”
李芸觑着他的表情，只有惊讶，没有愤怒，便缓缓说出了当年的事。
完了哭诉道：“你是知道的，怀她那会我在你家连口蛋都吃不上，身体亏得厉害，孩子生下来一口奶都没有。一个病房里，余冬雪女儿有喝不完的牛奶，我们女儿呢？饿得嗷嗷叫，才能喝上一点代乳粉，我这颗心啊……”
如果早十年，李芸哭诉这些，宋建国可能会心软。
虽然当时的他有自己的目的，故意冷眼旁观着李芸被他爸妈苛待，但他们毕竟是夫妻，要说他心里一点愧疚没有是假的。
他努力攒钱送李芸去城里生孩子，一是为了激化矛盾，二也是因着这份愧疚。
但他都快四十岁了，他们结婚也快二十年，他太清楚李芸是个什么样的人，早已不会为当初的算计动容。
李芸哭诉时，他在心里权衡这件事的利弊。
李芸掉包孩子，当然是大雷。
余冬雪是利民日化的厂长，想要碾死他，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何况余冬雪丈夫还是部队里的大干部。
故意掉包这件事一旦曝光，他可能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事当时没有闹出来，就说明余冬雪夫妻不知道孩子被掉包的事。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很多事难以查证。
知道李芸故意掉包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余冬雪夫妻可能会有点怀疑，毕竟当时李芸只住了三天院，因为关系不好，中间又隔着一张病床，理论上说没有抱错的可能。
但就算余冬雪夫妻能想到孩子是被掉包的，只要他们装傻，也可以把锅甩给别人。
他们可是孩子的亲生父母，怎么会故意掉包孩子呢？
何况病房晚上是不能锁门的，谁知道会不会有心理阴暗的人，故意进病房换孩子？真有人掉包，那也是医院的问题，跟他们受害者有什么关系？
所以，只要他们咬死不承认，装得像一点，这件事就只会是悬案。
而如果能利用好这件事，他们说不定还能沾光。
养一条狗十几年都能有感情，何况是养孩子。而据他所知，余冬雪夫妻只有一个孩子，对这孩子也一直是倾尽全力在培养。
投入这么多感情，肯定不可能因为孩子身世曝光，便立刻收回。
到时他们把孩子接回来，余冬雪夫妻说不定会隔三差五来探望，一来而去，两家不就熟络了起来。
看起来，和余冬雪一家熟悉起来没什么好处。
他的厂也是做日化的，脸大一点说，他和余冬雪算竞争对手。
但他名下可不止一家日化厂，还有几家商店，关系维持的好，以后利民再出紧俏产品，他肯定能第一时间进到货。
而且利民日化现在不仅是区里的重点企业，就算在市里也数得上号，很多政策，利民日化的领导比外面的小单位更早知道。
所以就算买了肥皂厂，宋建国依然在努力维系着和利民一些中层领导的关系。
如果能和余冬雪攀上关系，他哪家要求这些人？
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再一个，利民日化的规模已经超过荣城日化，每月需要购入的原料足够养活好几家企业。又因为利民日化现在以生产计划外商品为主，所以购入的原料中，议价原料占大多数，不局限于从国营企业采购。
要是能成为利民日化的供应商，宋建国也是愿意再成立一家原料生产或批发企业的。
总之，在宋建国看来，哪怕余冬雪丈夫一文不名，凭她是利民日化的厂长，跟她搞好关系就好处多多。
何况她丈夫还是部队里的高级干部。
不过，沾光的前提，是余冬雪夫妻对养大的孩子有足够的感情。如果他们更看重血缘关系，宋建国想自己可能需要更多筹码。
至于这更多筹码是什么，不用问，自然是在他家的宋月。
这可是余冬雪的亲生女儿。
想到这里，宋建国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拧眉思索半秒，他想起来了。
这些年，宋月在他家过得不太好。
就这么把两个孩子的身世爆出来，把她送回余冬雪那，是助力还是阻力，真不好说。
宋建国想着，狠狠剜了李芸一眼：“你知道心疼自己闺女，怎么不想想人也是疼孩子的？换了别人闺女，还不好好对待，你怎么想的？”
虽然早知道李芸不聪明，可她这也太蠢了蠢！
就算她不怕干的事曝光，两个孩子没一个愿意帮着说话，也得想想余冬雪丈夫是军官，把孩子养好了，日后换回来能得好处吧？
哪怕当时想不到，进城后知道余冬雪成了利民日化的厂长，也该主动把孩子接到城里啊！
可她倒好，就因为怕余冬雪碰到宋月，从她的长相猜出她的身份，这些年就一直阻拦他把孩子接来。
宋建国是真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简直是又蠢又坏！
李芸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我知道宋月不是咱们女儿，才对她不好，你呢？一直以为她是亲闺女，也没想过对她好点，有你这么狠心的爹吗？”
宋建国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再清楚，也不乐意李芸直接点出来，还是用这种质问的语气。
宋建国抬高声音说：“这几年，哪一年我没提过把她接来城里的事，哪次又不是你阻止，我才没有坚持。我以为你是亲妈，再怎么重男轻女，也不会太苛待孩子，你呢？我辛辛苦苦做生意，顾不上家里，倒成你指责我心狠的证据了？”
宋建国声音一高，李芸心里那股气就散了。
她辩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我管你什么意思，既然换了人家的孩子，就要好好养。”宋建国不耐烦地打断，拍板说，“明天你跟我回趟老家把她接过来。”
李芸不是很愿意，说道：“现在接过来，不太好吧？这学期有小考，现在接过来，多影响成绩啊。再说了，咱家也没地方给她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