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并不在乎。
要真在乎，从一开始她就不会用陈松。
这人当初能为了几百块背叛利民日化，现在又为她所用给宋建国挖坑，立场跟随着利益反复横跳，并不可信。
但她这个人，可能天生适合当一个反派。
她并不在乎陈松人品是否靠得住，只在乎他这把刀够不够利，能不能达成她的目的。
余冬雪说道：“我会给你配方。”
陈松眼睛一亮，可不过一瞬便强压下嘴角，试探着问：“把我们厂的配方给宋建国不太好吧？有配方在，他生产线建起来就能挣钱，岂不是背离了您的计划？”
“谁说我会给你厂里洗发水的配方？”
陈松一愣，就见余冬雪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递过来。
他连忙上前接过那张纸，打开，就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能力虽然不如梁清，但基础很扎实，又参与了利民洗发水的研发工作，很快看出这上面记的，和厂里生产的洗发水，不是同一个配方。
不，这么说也不太对。
这个配方添加的也是苹果味的香精，功能也主打去屑，所以两个配方的成分有些重合，有几个部分的配比还几乎一样。
但有些部分，又完全不同。
陈松一时有些心动。
虽然他不知道利民洗发水的核心添加剂配比，但根据他知道的，可以判断和这个配方上写的不一样。
如果他拿着这个配方去找宋建国，并照着配方生产出来洗发水，就算他去宋建国厂里当顾问的事曝光，上面的人来查，也不能说他偷了厂里的核心技术。
但不过一瞬，陈松就想到他还有其他的把柄在余冬雪手里，他敢反水，她随时能把他送进去。
而且这一年的来往，足以让他了解宋建国。
说起来，宋建国也是个有本事的人，高小学历，农村出身，能在城里开这么多家商店可不容易。
可宋建国再有本事，在陈松心里也不如余冬雪厉害。
偏偏，宋建国又得罪了余冬雪。
要是他没有想不开地往日化行业钻，可能还没事，从余冬雪绕这么大的弯给他挖坑，可以看出她很爱惜羽毛，不想采用违法手段报复。
可宋建国偏偏钻了进来，日化行业是余冬雪的战场，他就这么闯进来，能有好果子吃？
陈松不看好宋建国的未来，自然不可能为了他开出的股份而再次反水。
何况再厉害的人，写出来的配方也需要经过多次试验与调整，才能大规模生产。余冬雪给他的，不是厂里研发过程中被放弃的任何配方。
而余冬雪名下，只有一个利民日化这一家工厂，能研发洗发水的实验室，也只有这么一个。
余冬雪给的这个配方，应该没有经过试验，能不能生产出洗发水都是问题。
陈松斟酌着问：“厂长，这配方……能生产出洗发水吗？”
怕余冬雪误会，说完赶紧解释，“要是生产不出来，我估计宋建国不会砸太多钱在生产线上。”
“如果不能，我不会给你这个配方。”
陈松了然点头，又犹豫道，“但像我刚才说的，真生产出东西，不是还帮了宋建国吗？”
余冬雪早有考虑，说道：“你放心，这个配方有问题，洗发水刚生产出来时看着还好，但要不了半年就会变质。”
这个配方，是余冬雪前世做过的一个课题。
在八、九十年代，有一个日化品牌研发出了这款配方，因为按照生产出来的洗发水好闻又好用，上市后很快爆火。
品牌方很快扩建生产线，加大生产，但不到半年，产品就爆雷了。
首批上市的洗发水，在放置半年后陆续变质，液体变得粘稠，味道从原来的青苹果变成了烂苹果，最大的卖点也没有了。
别说去屑，很多人用完后头皮屑暴增。
品牌方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召回产品，而是否认产品有质量问题，会这样是买家存储不当导致的。
品牌公关完，洗发水直接滞销，品牌也迅速倒闭。
虽然品牌倒闭了，但这件事太出名，直到余冬雪上大学，依然会被各专业的老师拿出来反复探讨。
在市场等专业，这是公关失败的典型案例，探讨的重点在于品牌做错了哪些事，应该如何回应才能解决危机。
而在余冬雪这个专业，重点在于这个配方哪里出了问题，品牌研发人员为什么没有发现。
这个课题给了余冬雪很深的印象，让她参加工作后非常较真，不放过任何一个不确定因素，所以她一直记得这个配方。
“半年。”
陈松呢喃着这个时间。
他不知道余冬雪这个配方哪来的，又怎么确定洗发水保存不到半年就会变质，只觉得这时间卡得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宋建国犹豫不决，要见到按配方做出来的洗发水，才肯花大钱建生产线，也就耽误两三个月的时间。
剩下的三四个月，足够肥皂厂完成试产，并生产出第一批产品上市。但这时间又太短了，不足以让他收回成本。
到时，建生产线、购入原料投入的钱，能压垮宋建国。
可能还要背债。
陈松心中一凛，万分庆幸被余冬雪抓到把柄后能有利用价值，不然，他现在没准真进去吃牢饭了。
同时也更明白，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余冬雪，心中那些七七八八的想法彻底消失。
只想让余冬雪知道他有用，赶紧说道：“厂长您放心，有了这个配方，我一定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我一直相信小陈你的能力。”
……
宋建国又翻出了存折。
肥皂厂已经开始盈利，但比起投入，赚的实在不多。
而随着下海创业开小卖部的人越来越多，他几家商店生意看着虽然依旧红火，实际上利润较前两年有所下滑。
几张存折的余额，加起来不到六万。
六万当然不少，像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能买十几二十套。红旗大队所有人加起来，存款可能都没有他一个人多。
但六万又不算多。
拿来挥霍，住不了半年豪华酒店，吃不了几顿豪华大餐。
用来投资，高标准的生产线都建不了。
想到生产线，宋建国的表情沉下来。
昨天他又请陈松吃了顿饭，还是聊研发生产洗发水的事。
早在半个月前，他们就谈过这件事，并基本达成了再次合作的意见。但在建什么标准的生产线上，两人有了分歧。
他想要一步步来，先建简易生产线，等赚了钱再加大投资，再建标准化厂房，而陈松想一步到位。
宋建国觉得陈松站着说话不腰疼，又不要他出钱，嚷嚷几句当然简单。还说他这么畏手畏脚，做不成大生意。
他心里不痛快，又喝了酒，就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那次两人虽然没有闹到不欢而散的地步，但确实冷了一段时间。
直到他请批发站的人吃饭，旁敲侧击问能不能进到利民洗发水，对方听后阴阳怪气地说：“人这款洗发水都快卖疯了，首都、沪市的大商场都抢着进货，利民现在哪还看得上咱们？等着吧，过个一年半载，说不定能有货给你。”
他听了便问：“这款洗发水卖得这么好？”
“那可不，这可是在央视打广告的品牌，全国都认的。”
对方说完，顿了顿又道，“不过利民的洗发水确实好用，我家以前都用荣城日化的洗发水，现在也改用利民了。荣城日化最近也在央视投了广告，效果就没这么好，听说荣城日化有意招技术员，估计是想从利民日化挖人。”
宋建国问：“荣城日化这么干，上面能答应？”
“荣城日化又没明着说要从利民挖人，上面有啥理由反对？现在利民的技术员枪手得很，不止利民日化想挖，多的是小厂想要，不说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产品，有一半的效果也不愁卖啊！”
对方说到这里，瞅宋建国一眼，“你问这么多，不会也是想生产洗发水吧？”
宋建国苦笑：“我确实有想法，可这不是挖不到人吗？”
嘴上这么说，隔天，宋建国就把陈松又约了出来。
见面后他先干一杯酒，跟陈松道歉，说上次是太激动了。
陈松估计也顺势从台阶下来，两人握手言和，便就着上次没谈完的继续谈。
这段时间，宋建国一直在琢磨那天陈松说的话。
陈松说一步步来虽然稳当，但洗发水对原料、工艺的要求很高，建简易生产线，生产出来的洗发水肯定不如高标准生产线。
利民日化的洗发水，两百毫升的能卖到五块多，而简易生产线做出来的，最多能卖两块出头。
出厂价，往往只有零售价的一半甚至不到。
也就是说他生产洗发水，单瓶入账往高了算也只有一块出头。